识趣相 随笔 第1篇

昨天晚上,我梦到了柏拉图


昨天晚上,我梦到了柏拉图。

我将脑海中的冰与火尽呈于他,我将不可名状之物假托于他。

他沉默许久,以悲凉之语谓我:

嗟,汝来者,吾且为你安神。

我漫步于雅典的柱廊之下,看月光如水银,漫过大理石的纹路,路面斑驳,亦如那星空一样。

01

—

梦始

如今,市集上的匠人与商贩已不再争论何为良善、何为正义。他们讨论的,莫外乎是金银之物,或那以金银计价之物。

忽有那远游来客,以假托之辞,问我现世之途。在他心中,那左右互搏之惑,已使他深受痛苦,竟使他悔恨食了智慧之果。

他说,大地两端有两城邦,双生对立,以不同的方式,照料着人的肉身,以不同的方式,塑造着人的灵魂。

一种城邦,世人称其安稳之邦;

另一种城邦,世人称其自由之邦。

两邦之人,遥相呼望,却又各竖高墙,以海山之关、信号之锁,不得全貌。

他问:生存权和自由选择权,当如何视之?


02

—

我先言那安稳之邦

我先言那安稳之邦。

踏入此邦,街巷整洁,夜无暴徒,白昼无劫掠之险,黑夜无惶恐之心。老者安坐于庭前,不必担忧幼子在街头被恶徒所伤;耕者与工匠劳作一日,其所得能安稳入囊,虽有阴损,但能不被明夺。

邦中法度严明,天眼成网,平民之恶行被严厉约束,饥寒者有所养,困顿者有所依,亿民的生计被托举,如同幼雏被护于羽翼之下。虽时有不公不正之事,民却免于惶惶不可终日。

此邦之善,在于守住了城邦最原初的目的。

人之所以离开山林,离开独居的野兽生活,结为城邦,首要便求免于死亡,求免于暴力,求在无常的世间获得一处可立足的安稳之地。

若无此底线,一切德性、一切学问、一切对美与善的追求,皆为空谈。

一个连肉身都无法保全的人,谈不上灵魂的高贵;

一个连秩序都无法维系的城邦,谈不上公共的正义。

故而我绝不轻辱这安稳之邦。它以秩序为骨,以民生为肉,给了凡人最珍贵的礼物:免于恐惧的生活。

可我亦须直言它的缺憾。此邦虽安,却禁锢了人之为人的本性。

人是拥有逻各斯的生灵,是会言说、会思辨、会反思、会追问的存在。

我们不仅要活着,更要知为何而活;

不仅要被治理,更要知治理是否合乎正义;

不仅要服从法度,更要能以理性之言,修正那些偏离善道的权力。

在安稳之邦,万民不可非议执政者,不可质疑邦国的法度,不可聚众陈诉心中的不平,更不可呼唤更易治理的方式。

理性的声音被敏感词取代,公共的思辨被统一的言辞覆盖,人民在网络的发言被自我审查,词汇被用拼音、符号和黑话替代,公民从城邦的共同主人,退化为被照料、被规训、被守护、被燃耗的臣民。

长久如此,邦国便如一座修剪过度的园林,花木齐整,却无百样的生机;秩序稳固,却无百样的灵魂。

当执政者偏离智慧,走向昏聩与偏私时,无人能以真理唤醒他们;

当法度不再适配万民之苦时,无人能以言辞推动变革;

当暴力加以人民时,人民举不起一张白纸。

安稳若以沉默为代价,便不再是福祉,而是无处不在的牢笼。它护佑了肉身,却束缚了灵魂求索的方向、人民的意志和喉咙发出的声音。

此乃安稳之邦的必备权术,这权术是最大的不义。


03

—

我再言那自由之邦

我再言那自由之邦。

踏入此邦,人人皆可发声,人人皆可在公共广场之上,批评执政者的过失,陈诉城邦的弊病,以言辞辩论,以选票抉择治理者的去留。

游行与抗议,是此邦常见的风景,不同的声音碰撞,不同的主张交锋,权力始终被置于万民的审视之下,不敢轻易腐化,不敢肆意妄为。

近来虽有崩坏之像,但德洲民兵仍有火器护体,东西两岸,亦有星火四起。

此邦之善,在于守护了人最高贵的尊严。

自由,是神赐予理性生灵的礼物。

没有言说的自由,人便与无声的牛马无异;

没有选择与监督的权利,人即便锦衣玉食,也不过是温顺的奴隶。

唯有在自由之中,人的德性才能被锤炼,人的智慧才能被展现,城邦才能在不断的思辨与修正中,趋近于更善的模样。

自由是防止权力堕落的良药,是城邦保持生机的血脉,我亦绝不否认它的崇高。

可我亦必须点破它的迷障。此邦虽自由,却丢弃了城邦最基础的责任。

当自由失去节制,失去德性的约束,便会滑向放纵与混乱。

街巷之中,零元购横行,劫掠与暴力不再被严厉约束;

毒物蔓延,侵蚀青年的心智与体魄;

欲望四溢,放纵无灵之肉的空虚。

弱者在深夜的道路上战栗,安分者的劳作成果随时可能被暴徒夺走,某些地方,连最基本的人身安全都无法保障。

自由之邦的人们,高声歌颂着言论与选举的权利,却对身边的暴力与无序视而不见。

他们拥有批评执政者的勇气,却无力改变街头的活死人;

他们拥有改变政体的权利,却无法让政党代表最为广泛的大众利益。

自由的本意,是让人更好地追求善与正义,而非让人放纵欲望、伤害同类。

当自由成为恶行的遮羞布,当言论沦为煽动与攻讦,当选举沦为蛊惑与私利的角斗场,这样的自由,便不再是高贵的德性,而是撕裂城邦的灾祸。

一个连秩序底线都守不住的城邦,再多的自由权利,也只是强者对弱者的漠视。

空谈自由,而不顾万民的安危,不过是用崇高的名义,行残忍之事。


04

—

哲人的评判

于是我站在两种城邦之间,以哲人的理性做出评判:

安稳之邦,有秩序之善,失自由之真;

自由之邦,拥自由之名,缺秩序之基。

前者走向集中的统一,以安全稳定扼杀了灵魂的思辨、民智的开启;

后者走向过度的分散,以自由放纵了欲望的暴戾、财富的扭曲。

二者皆非完美的政体,不过是两种残缺的善,如同两弯残缺的月亮,各照一面,却都照不亮完整的黑夜。

世人常问我,二者之间,当择何者?

我答:皆不盲从,皆不极端,唯求改变与至善。

真正的理想城邦,不应是二者的舍弃,而应是二者的融合。

它应有安稳之邦的严明秩序,护佑每一个公民免于暴力、劫掠与恐惧,让民生安定,老弱无忧,为自由打下最坚实的地基;

它亦应有自由之邦的宽广胸襟,允许理性的批评,接纳真诚的异议,让万民以言说参与公共事务,以思辨监督权力运行,为秩序注入不死的灵魂。

秩序为自由奠基,不使自由沦为混乱;

自由为秩序铸魂,不使秩序沦为禁锢。

无秩序的自由,是野火,终将烧尽城邦的一切;

无自由的秩序,是冻土,终将窒息一切生机与正义。

而我们这些爱智者的使命,便是不沉醉于安稳的温柔乡,不狂热于自由的喧嚣场。我们要始终以理性为灯,以中道为路,以万民共同的善为终极目标,审视世间一切政体,告诉世人:

人这一生,既不该为了安全,放弃灵魂的尊严;也不该为了自由,抛弃生存的底线。

最好的城邦,是让人身安心亦安,让秩序与自由共生,让理性与节制同行。

这便是我,一个古希腊哲人,对这两种城邦的全部思考。真理不在东方,亦不在西方,而在人心中,对至善的永恒创造和追寻之中。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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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

梦的最后,我问这哲人,我已身处安稳之邦,却如何去寻、去创那自由与正义?

哲人不语。指着夜空中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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