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40岁主动离职的同事：我不想再做一头牲口了

爹妈养我，就是为了给人拉磨吗？

他说，我做了快18年牲口了。

一开始，觉得自己是初生牛犊，横冲直撞蹶蹄子；

过两年，觉得自己是千里马，啥都会，啥都行，比上头都聪明，就没遇到贵人，不然也做了一番事业；

五年一过，觉得自己是个老黄牛，吭哧吭哧地，觉得只要自己能干活，就不会被卸磨；

转眼十来年啊，换了两三个公司，觉得到哪儿都一样，你其实就是一头驴，总有人能使唤你，鼻子前面吊个萝卜，一步一步地转圈，能干一天是一天。

这中间，身边的同事也不停地换。

有的自然是属狮属虎，杀伐果断，动静自若，也能给下面的人平事，自己跟着干活，倒也心服口服；

有的和自己一样，不过是个牲口，过几天叫唤几句；

有的像个猴子，上蹿下跳不老实，还老背后踹你一脚；

还有的是个变色龙，到哪儿都如鱼得水，见人说人话，见下面的人说大话。

你说我怎么做不到这样？

他叹了口气。

铜锅里的涮肉吃完了，汤水沸腾着，烫到烟囱上，刺啦一声，只留下一点白印。

还好，我突然发现，我他妈的不是个牲口啊，不是头拉磨的驴啊，我是个人啊，最起码，我能长双翅膀，做个鸟人啊，爱他妈飞哪儿飞哪儿，爱他妈拉哪儿拉哪儿。

他语气突然热烈起来，眼睛里有光。

我正在吃红汤里的牛丸，烫得话也说不清楚，含含糊糊地笑出声来。

你还真是个鸟人。

01

他上一家公司没扛过去，关张大吉。

老板和大家好说好散，协商解决了大部分人员的补偿，还有几个人不依不饶，走劳动仲裁和诉讼程序，非要按照2N补偿。

他算了算，一是公司确实干不下去了，越来越没钱，二是就算走程序，旷日持久，费神耗力，不如早点换到新公司。

恰巧我们公司招聘一个海外商务，他样样符合，赶紧从上一家公司拿了离职证明，到我们这来了。

和前面的工作履历一样，他还是负责海外市场拓展支持，给海外销售经理提供市场报告、出项目风险说明，跟踪竞争对手动态，翻译海外业主提供的资料，提交给技术部，出项目方案，评审后再翻译成英文给业主，组织Zoom会议，和业主讨论方案，跟进合同签署，录入系统，收定金、下制造单，赶交付，协调船期，催舱装船，货在海上漂着的时候，继续跟进新的订单，然后船到港了，配合清关、提货、组织技术团队和当地代理验收安装、收验收单，发付款函，有时候还得再多个满意度调查表，让业主给订单团队打分。订单关闭后，组织复盘，必须提出三个保持项、三个改进项和一个缩减项。

客户各有差别、但流程一模一样，工作周报也是改改日期和项目名称，简单一致。

业务不好不坏，公司不温不火，老板有时候忙，有时候闲；忙得时候见不到老板，闲得时候老板见不得我们。

我俩一个工区，时间久了，也就慢慢熟络起来。他喜欢喝茶，有时候随意丢给我一个茶包，要么是峨眉飘雪，要么是凤凰单丛，偶尔还会有个小青柑，都不是什么名贵茶。我也投桃报李，买口粮的时候，多带一个普洱小饼，也算是换换口味。

赶上加班的时候，我俩也凑一起，到旁边商场的烤串店里，点个两人套餐。这回你请，下回我付，有来有回。

02

离职的契机，说起来是个偶然。

有个海外销售回国，拉着吃饭，一是感谢，二是联络，第三也是出出血，让国内的队友平衡一下。

倒也没有选什么大馆子，团队的女孩选中了永州餐厅，吃血鸭和东安鸡，辣得吃不下去，就呲呲哈哈地闲聊。

海外的同事说国内同事幸福，生活安稳，快递包邮，饮食多样，治安良好；国内的同事羡慕海外同事收入高，能出国见世面，见客户不用打卡主打一个上班自由。

说着说着，海外的同事流露出销售本色，说咱们公司在国外只做自己的产品和项目销售，其实国内外的民品贸易也可以做做，挑点货拼个柜，让海外的业主雇员也赚点活钱——国外的打工仔闲得很、有时间，哪有国内这么卷。

大家嘻嘻哈哈，女孩兴头上来，嚷嚷着要投诉，说居然敢干私活，看我告不告诉老板，非得让你再出点血——老板，加菜。

这顿饭吃得酒足饭饱，没有人再提饭桌上的闲话。

只有他当了真。

饭后我俩在路边打车，他嘟囔着说，我这一天天干同样的事，倒也真烦了，再干几年四十大几了，老板也肯定不愿意养一个老人，找个小伙子来干，或者真的AI能替代人了，到时候我去哪儿找工作，真不如自己搞点事情做做。

我当他是闲说，回复他哪有那么好做，现在跨境电商、一件代发那么发达，个人再做拼柜，哪来的货源客源，还得压资金，多麻烦。

他不再说话。过了一会说，还是得想办法自己做点事情。

我的车先来，我一边上车，一边说，你要是真想做，先琢磨琢磨，别着急。

第二天中午吃饭时候，他说，我想好了，这事儿，得干。

我知道他认真了。

一头黄牛一头驴，就怕认准了道理，那就拗不回来了。

我问他打算怎么干？他说在义乌有同学，打算先去浙江一带玩玩，再去新疆内蒙看看，一边玩，一边选品，至于海外客源，他和之前业务同事问了，说能帮找零售渠道。

我隐隐觉得还是不对，说你把整个供应链、采购销想是想到了，要是万一做不成呢？

他愣了愣，说：“那就再找地方当驴呗。”

我说好，你好好干，干好了拉我一把、我也投奔你去。

03

刚开始那段时间，他的朋友圈很活跃。

一开始发了杭州湾大桥，说原来潮汐那么壮观；后来发一张海边的照片，说“沙滩上没啥人，错峰旅游，美好都在路上”；又发一个美食的九宫格，说“我吃遍了牛肉面鸡汤面海鲜面，但都是方便的；饭，还是不方便的好吃”。

后来又发参加各个展会，和老外的各种合影，看着倒也是勃勃生机。

下面有同事给他点赞，还有人评论：老板好，老板发大财，老板生儿子。

有一条评论显得文绉绉地：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挺多人羡慕他。也有人说他真厉害，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倒是真敢干。

但毕竟不能每天见面，也没有经常电话、联系，互动最多的就是朋友圈点赞，慢慢地，消息也就少了。

周末的时候，我打个电话给他约饭，他说好，等我回来，我来约你。

04

春节很快要来临了。

又到了整理通讯录和发信息拜年的时候。

我忽然看到一个陌生的头像和昵称，头像是一个海边的灯塔，宽阔、镇定、辽远，昵称是“山海”。点开一看，是他，聊天记录还是几个月前的；再点他头像看朋友圈，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更新了，最后一个朋友圈是转发了一个公众号文章《创业者必须迈的五道坎，你过了几条》 下面还有我的点赞。

我编辑了条信息，说“在哪儿忙呢”，想了想，删除换成了“啥时候回来，一起吃个饭，好久没见了，聚聚”。

很快回了信息：好，我回去和你约。最近太忙了。咱们过年见面好好聊。

我回复他：好，看你时间，我都方便。一切顺利。

过了一会，回了信息：谢谢兄弟，一切顺利！

05

年很快过完了。他还是没有和我约。

清明节过去了，劳动节过去了，端午节就要来了。他还是没有和我约。

中间有两回和同事聚餐，说起来他，大家都没有最新的消息。

中间有几回，我想再发个信息给他，都觉得不必再主动追问，不然显得自己沉不住气、别有所图似的。

慢慢也就没有再想起他了。

一直到了今天，上次吵吵着说要告状的女孩说打算走了，说他四十多了都能自己出去干，自己才二十七八，又不打算结婚，更能过自己想做的生活。我想做个生活博主，一边旅游，一边直播，万一遇到个帅哥，我就主动拉他进播，说不得还能认识下呢。她的眼睛里面闪着光，好像那天晚上他说自己要做个鸟人一样。

我也就再想起了他。

他是到了山海，还是又回到了磨盘前？

他是赚到了钱，还是赔了积蓄？

他是后悔了，还是觉得值得？

我不知道。

我一边羡慕他敢走，一边庆幸自己没走。

羡慕他敢跳出去，庆幸自己安稳地干着。

我希望他过得好，但又不希望他过得太好——如果他过得太好，我就太怂了。

06

其实我也不想做一头驴，我也想挣脱缰绳，我也想到雪地上撒点野。

人到了这个时候，倒不一定还幻想大富大贵，就是一边相信“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一边还念叨“命由天定，运由己生”。

一边对年轻人说着年轻真好，一边说当年我年轻的时候，还没有你呢。

一边上着日复一日的班，一边想着搞点什么副业。

区别只是，有的人真的跳出去了，有的人还在等。

一边等一边想，等我退休了，就去怎么怎么样。

等到六十二三岁退休了，也许再拼个老年团玩玩。

只是到那时候——

会不会说，当时如果跳出去，我现在也拥有了一片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