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古旧书店:在铁皮穹顶下,寻找时间的避难所,以及出路
—— 每个窄门的背后,都藏着一个故事
导航说到了。
朱方路是条老街,不宽,热闹,
我小心地躲避着混合的人流,将车停在导航的那个点上,吃力地透过前挡玻璃,寻找书店的蛛丝马迹。就忽然看到了一个鲜艳的喷绘广告,没有任何装饰的红底白字:润州古旧书店。
找地方停好车。顺着箭头寻摸进一个楼道。楼梯很窄,光线不好,我只顾着脚下,一步步往上走。掀开门帘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走错了年代。
空间巨大,不像图书馆。彩钢瓦屋顶,节能灯泡像星星一样,散落着悬在半空,发出白炽的光。
正对门口的桌上摆着一台卡带播放机,几台黑白电视机,高低大小的花瓶散落其间。地上是满满一箱的VCD光盘,封套都没有拆过。还有一个玻璃货柜,里面全是印石,看上去颜色沁润,像寿山石。
房顶横梁上悬挂着很多画报,它们被塑料薄膜仔细地封存着,像被抽干的标本,又像是被精心呵护的珍藏。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工业建设宣传、粉颊红唇的民国风情、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的伟人像。不同时代的审美和政治符号达成了和解,共同悬挂在一个汪洋的书海上。
再远处是一排排用建筑模板钉成的书架,粗糙得连漆都没刷,从地面一直顶到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每一层都被旧书压得肉眼可见的变形。书架间的空地上也是书,一摞一摞,一堆一堆,一麻袋一麻袋,歪歪斜斜,上叠下压,好像谷堆,好像书冢,好像雪山,随便抽掉一本,就会整个坍塌。

空气里有旧纸页和潮气混合的味道,不算好闻。
在一张类似于工作台的旁边,是一个漂亮的姑娘,紧身T恤衫,短短的蓬蓬裙,拿着手机,对着一旁的书拍照。
“这是在给书上架吗?是孔夫子还是多抓鱼?”
“孔网——随便进来看看”
原来是老板。心里马上想问个问题"你那么年轻,怎么干这行了",又问不出口。
我在书架间穿行。想正常走路是不行的,得侧着身子,得使出迷踪步。
走近才看到书架的有趣,隔板上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书架号,还有类似于"中图法"的分类标志,是否货实相符,倒不必过于追究。书的状态让我不太想碰,也不敢碰。书架挤得很紧,不容易抽出来,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有些书脊已经开裂,灰尘浸入了纸张的边缝。
但什么都有。七十年代的诗集,八十年代的地方志,九十年代的科普读物,零零年代的畅销书,甚至还有支离破碎的印版书,拿到手里像羽毛一样轻。
书架上两本书歪斜着,一左一右,像两个喝醉的人互相搀扶。一本叫《民间起名大全》,封面花花绿绿的,像是九十年代地摊上的畅销货,另外一本书是《股市操练大全》。一个教人给孩子起名字,一个教人炒股票。都是"大全",都是"操练",都曾经被人认认真真地买回家,然后不知哪一天,连同主人的一段人生,一起流落到这间旧书店里,再也没被翻开过。

书架深处,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粗胖男人正踮着脚,手里拿着头灯,光圈在书架上巡游。那个姿势,像考古,也像寻宝。
从外面进来一个男人。黑色T恤,N95的白色口罩遮住了嘴巴和半截鼻子。他跟隔壁商户聊了几句房租和改造的事,走到房间一角,开始煮饭。
我小声问姑娘:“这个是老板吗?”
姑娘说是。
“老板贵姓?”
“姓杨。”
我就确定了,这就是杨老板。
我凑过去和杨老板聊天。
他不拘谨,但也不多言。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强调的事实。依稀能看出来,这是个年轻时遛街串户收旧书的人——话不多,但眼睛一直在看。
杨老板1966年生,安徽寿县人。九十年代和妻子一起到镇江讨生活。两个人从三轮车摆摊开始,走街串巷收旧书,再卖出去。就这样养活了一家人,供儿子学美术。
“我不是商人,我是书籍的摆渡人,从这家摆渡到那家,“他说,“别人家的楼是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我们家是旧书一本一本垒起来的。”
他又说起儿子和儿媳——原来那个姑娘是他儿媳,聪明、有悟性——这摊生意,还是要交出去的。他不确定他们是不是愿意接。之前有个退休的人想把店盘下来,谈了一阵,没成。
“把店面兑给别人,多少钱?“我问。
“四五十万。”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没有犹豫,是贱卖的索性,是托付的语气。
杨老板有焦虑。
不是那种年轻人的焦虑——急躁、坐立不安、到处找出口。他的焦虑是沉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搬不走,也放不下。
他知道书架上有一些书已经没有价值了,知识性没了,收藏性也没了,最后的命运可能就是按斤卖给废纸回收站。但更多的时候他觉得这些书是有价值的——精神的传承,文化的传承,某一天因为某个事件,某本书可能突然升值。
他也在网上开了很多平台。但同行在上海等地开拓了新的旧书渠道,他的书缺少更新,生意在一点一点地萎缩。
““现在的人不读书。“他说。”
这句话我听过无数遍,但从一个在旧书堆里待了三十年的人嘴里说出来,有点鼻子酸。
我开始给他出主意。
近二十年的职业训练让我习惯性地进入了"破局模式”——我建议他把图书做一次全面的整理,按照金字塔结构搭建产品体系。塔尖的绝版书,只展示不销售,是招牌;塔基的普通图书,快速分销和处理到下沉市场;中间的图书,利用AI、图像识别和网络爬虫,识别书名、搜索内容、判断品相,做全网比价,打造完整的在线销售模式。
杨老板听得很认真。他从旁边拉过两张凳子,让我坐下说。其中一张凳子上,放着两双洗干净的布鞋。
我说得越多,越觉得自己在犯一个错误。
塔基的书卖给农村市场?在拼多多包邮到农村的今天,留守儿童真的缺几本旧漫画吗?我的"金字塔方案"听起来可以试试,但得有个前提:有人愿意做这件事,有人花钱做这件事。而杨老板已经六十岁了,有些书,也压了二十年了。

他说之前有网红和代运营商来找过他,但都没合作成功。
我又问他,镇江还有没有其他书店?他脱口而出了两家我没听过名字的二手书店。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一方面保持旧书生意,另一方面开个新书店。
“想过,也想开一个有文创的。“他说,“但做这一行得懂书、爱书、能够推荐书。这对现在的人来说,是个很大的挑战。”
说到这里,他又陷入了那种焦虑——生意无人接替。
我更直白地问:“假如我想开个书店,你看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下。
“你最好不要开书店。”
杨老板的饭煮好了,我也得走了。
上楼的时候只注意脚下,下楼的时候才发现——楼梯逼仄到我必须弯腰,才不会撞到头。
这个店的前途是迷茫的。书架上有相当一部分书已经失去了知识性和收藏性,另一部分需要有针对性的收藏者才会全网寻找,但这个几率、时间和店面成本,都太高了。
我甚至想,如果是我来整理这些书,我会怎么做。用直播的方式——“固纸堆鉴宝”,像考古一样,戴上白色手套,一个书架一个书架地步进,一本书一本书地展示,对没有价值的书毫不留情地当场撕碎,对发现的一本好书,表演出夸张的欣喜和珍视,用软刷和气吹去尘,用不伤害脆弱纸张的方式消毒,最后放进密封袋,郑重地贴上标签。用或深沉哀伤的语调,讲述书和文化的消亡;或激昂快捷的表演,讲收藏与升值的奇货可居。然后家人们,三二一,上链接。
也许有人看,也许没人看。
不管有没有人看,这都是一场告别。

在 AI 时代,讲人的故事
这是一个想开书店人的个人公众号,没有团队,没有投流。
扫码关注,帮助我原创更多内容,帮助我早日书店开张。
届时,请您来后山书局闲坐,奉君清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