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相 出版社系列 第4期

三联书店:生活·读书·新知——三个词,三种渴望

—— 竭诚为读者服务


1979年4月,北京的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的编辑部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不是样刊的油墨味,而是另外一种更危险的东西——思想的焦灼。编辑桌上摊着一沓草稿纸,文章标题《打破读书的禁区》上,被重重地划了圈,改成了——《读书无禁区》。

△ 《读书无禁区》手稿

李洪林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大概没有预料到它会成为一个时代的冒号。他当时供职于中共中央政治研究室,这是一个直接为最高领袖服务的小班子,只接办最高领袖交代的社会调查和理论研究任务,按说不该写出这么"出格"的东西。但1979年的中国,刚刚从一场浩劫中醒来,十年间被焚毁的书籍堆积如山,被禁锢的头脑饥渴到了极点。一个民族的精神,快要饿死了。

这篇文章的核心论点,现在看起来是个常识:人有自由读书的权利,读者读什么书,不应该由命令和意识形态来决定。就这么一句话,在那个年代,无异于一粒石子投入死水。

这篇文章发表在了《读书》杂志的创刊号上,印了五万册、又加印了五万册,很快卖光了。


壹 / 从《生活》周刊说起

要讲三联书店,要先讲一个人——邹恩润。

邹恩润原本是个学电机工程的理工男,后来考到了文学系。在学长黄炎培的引荐下,加入了中华职业教育社,后来又接手了一份叫《生活》的周刊。那会儿《生活》的发行量只有两千八百份。搁今天,还不如一个网红的影响力。

但邹恩润很有志气,他不嫌办公室逼仄狭窄:

“楼小窗户大,有光天地新。只要有光明就好!”

为了工作方便,他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韬奋,邹韬奋。

邹韬奋做杂志的方式有点"偏门"——不搞文人雅集,不登风花雪月。他关心的是普通人的生活:怎么找工作、怎么维权、怎么在乱世里活得像个人。他创设了读者信箱,一封一封的、数量巨大的、像写情书一样的给读者回信。有人不理解,为什么花那么多时间给素不相识的人写信,况且这信的内容也五花八门、和办刊物没有直接联系。

“我们办刊物,就是为读者服务。”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官话,但邹韬奋是认真的。他真的把读者来信当作工作的核心。《生活》周刊在他的手里,发行量从两千八百份一路飙升到十五万份。在那个没有互联网、没有微信的年代,十五万份,几乎是当时中国发行量最大的杂志之一。

1932年7月,邹韬奋和胡愈之、徐伯昕在上海陶尔斐斯路48弄的一栋民居里,挂出了一块不起眼的牌子——生活书店。

说是书店,其实更像一个合作社。邹韬奋给它起了个正式名字:生活出版合作社。他说,书店的宗旨是"努力为社会服务,竭诚谋读者便利"。后来又加了一句:“本店以促进文化、服务社会为主旨。”

生活书店做的事情,远远超出了"卖书"的范畴。它出杂志、出丛书、搞翻译、办读书会,甚至帮读者代购图书。它出版了《共产党宣言》——这是在国统区的第一次合法出版和传播。

到1930年代末,生活书店在全国的分支店和办事处已经有五六十处。加上后来成立的新知书店和读书生活出版社,三家书店合起来,出版了两千多种图书、近五十种期刊。新中国成立前国内出版的四百余种红色读物中,除了在解放区出版的,其余二百多种都是这三家出的。

1948年,三家书店正式合并,从各家书店各取一词,叫做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生活、读书、新知。三个词,三种渴望。 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这三个词就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全部梦想。


贰 / “读书无禁区”:一本杂志和一个时代

1979年的中国,百废待兴。

十年浩劫刚过,全国的图书馆残缺不全,书店里摆的大多是"革命读物",想读一本正常的人文社科书,要么你是够阅读职级的领导干部,要么就得托关系、走后门。很多年轻人不知道萨特是谁,不知道弗洛伊德是什么人,不知道凯恩斯写过什么。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读书》杂志横空出世。

创刊号上那篇《读书无禁区》,作者署名"李洪林"。文章写得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很克制、很安全。它的核心逻辑是:阅读是一种基本权利,不应该因为某些书"有问题"就禁止所有人去读。成年人有判断能力,应该让他们自己选择。

但在当时,这五个字本身就是一枚炸弹。

有人叫好,有人愤怒,有人担忧。叫好的人说这是思想解放的冲锋号,愤怒的人说这是资产阶级自由化,担忧的人说这会给出版社惹麻烦。

《读书》杂志的主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创刊团队里有陈翰伯、范用、陈原、倪子明、史枚、冯亦代——这些名字今天大多已经不太为人所知,但在当年,每一个都是出版界和思想界的重量级人物。他们经历过大量运动,有些人被下放过,还有些人坐过牢。他们太知道思想的代价了。

《读书》的风格,从一开始就定下来了:它不是学术期刊,不追求引用率和影响因子。它也不是大众读物,不迎合市场热点。它是一本"以书为中心的思想文化评论刊物"——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拗口,但说白了就是:围绕书展开思考,围绕思考展开对话。

1986年,沈昌文出任三联书店总经理兼《读书》杂志主编。这也是个奇人。他1931年生于上海,父丧母弱,寄人篱下,情商极高。不甘做服务生,自学成才。又胆大,虚造履历考上了人民出版社的校对员,一路做到副总编辑。他自称是个"知道分子"——不是知识分子,而是知道各种事情的人。

沈昌文做主编的十年,是《读书》影响力最大的十年。他的管理方式很特别:不管。他给作者充分的自由,让他们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他只做两件事:约稿和请客吃饭。他喜欢在饭桌上和作者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出一个选题来了——这似乎是他的童子功。

那时候的《读书》作者群,几乎囊括了当时中国最顶尖的人文社科学者。钱钟书在上面发过文章,费孝通在上面讨论过社会学问题,黄仁宇的"大历史观"最早也是通过《读书》传入中国大陆的。在1980年代的中国,《读书》不仅仅是一本杂志,它是一扇窗。通过这扇窗,几代中国人第一次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第一次接触到了西方的哲学、社会学、经济学、人类学。很多人的思想启蒙,就是从翻开一本《读书》开始的。


叁 / 三联的气质

中国的出版社很多,三联就占了三家。

分布在北京、上海、香港的三家三联,同气连枝,有他们共同的气质。不是精英的傲慢,也不是大众的迎合。它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认真对待思想,但不把思想当武器;尊重读者的智力,但不居高临下。

三联出的书,封面设计往往简洁朴素。没有大红大金,没有明星代言,没有"震撼推荐"“百万畅销"之类的营销话术。它的书拿在手里,有一种安静的力量。

三联出版过很多重要的学术著作,但它从来不以"学术"自居。它出的书里,有哲学,有历史,有社会学,有经济学,也有旅行笔记、美食散文、建筑摄影。这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品类,其实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试图理解人、理解生活、理解这个世界。

三联的编辑们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耐心。一本稿子,可以反复打磨好几年。有些书稿在别的出版社早就被退稿了,但在三联,编辑会耐心地和作者讨论、修改,直到双方都满意为止。

这种耐心,在今天的出版业几乎是奢侈品。当大多数出版社都在追求"短平快”——快速出版、快速变现、快速淘汰——的时候,三联还在坚持做一些"慢"的事情。


肆 / 在市场与理想之间

三联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困境。

1990年代,市场经济大潮涌来,出版业面临前所未有的冲击。民营出版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它们灵活、高效、敢花钱,迅速抢占了市场。而三联这样的老牌出版社,体制内的条条框框太多,反应速度远远跟不上。

有一段时间,三联的日子过得很紧巴。出书量减少,发行渠道萎缩,编辑的收入也不高。有人说三联老了、过时了、跟不上时代了。

但三联没有放弃自己的底线。它没有为了赚钱去出那些烂俗的成功学、鸡汤文、伪科学。它也没有为了迎合市场去包装明星、炒作热点。它做的事情,始终围绕着"读书"这个核心。

1994年,三联创办了《三联生活周刊》。这本杂志后来成了中国最有影响力的新闻周刊之一,但在创办初期,它也经历过惨淡经营的阶段。朱伟接手的时候,杂志的发行量很小,团队也很小。但朱伟坚持了一个原则:不做新闻快餐,做深度报道,做有思想的新闻。

他说,三联要把好的思想、用好的方式、传递给好的读者。三个"好",缺一不可。

《三联生活周刊》后来的成功,证明了三联的坚持是对的。读者并不都是浅薄的,很多人愿意为深度内容买单,前提是你要给他们值得深度阅读的东西。

1996年,三联韬奋图书中心在北京开业,当时的广告语是"生活再现神采 ·读书又逢新知"。这家书店后来成了北京最具影响力的人文社科书店之一。

但就是这样的书店,也连续亏损了十来年。

2014年,三联韬奋书店开始24小时营业。深夜的书店里,有人在角落里安静地读书,有人在书架间来回踱步,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灯光柔和,书页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里回荡。

有读者说:“这里像一个避难所。”


伍 / 邹韬奋的遗产

1944年7月24日,邹韬奋在上海病逝,年仅49岁。

他死前留下遗嘱,要求加入中国共产党。中共中央追认了他的党籍。

但邹韬奋留下的真正遗产,不是他的政治身份,而是一种精神——为读者服务的精神。

他办《生活》周刊的时候,亲自给读者回信。他办生活书店的时候,坚持"竭诚谋读者便利"。他做出版的时候,始终把读者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这种精神,在今天的出版业已经越来越稀缺了。很多出版社把作者当作"IP",把书当作"产品",把读者当作"流量"。它们关心的是销量、是转化率、是复购率,而不是读者读完一本书之后,到底有没有获得什么。

三联还在坚持。

它的书架上,依然摆着那些看起来"不赚钱"的书:哲学、历史、社会学、人类学、艺术史。它的编辑们,依然会为一本书的封面设计争论半天,会为一个翻译术语反复推敲。它的读者们,依然会在三联韬奋书店里泡上一整个下午,然后抱着一摞书走出来,心满意足。

有人说三联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家园"。这个说法有点大,但也不算太离谱。

在一个越来越喧嚣、越来越浮躁的时代,三联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认真出书,认真读书。

就这么简单。 也正因为简单,所以珍贵。

备注:本文素材来源于三联书社官方网站、新闻采访和网络素材;部分内容有艺术加工;一家之言,贻笑大方,如有侵权,先道歉,即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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