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印书馆:从弄堂作坊到百年灯塔
1897年2月11日,上海江西路德昌里,一条窄得两个人并肩走都嫌挤的弄堂。
四个年轻人挤在石库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里,摆弄几台二手印刷机。机器是从一个英国人手里买来的,老旧得像是从废品站捡的。但这四个年轻人不在乎,他们凑了三千七百五十块大洋——其中五百块还是其中一个人的老婆找同学借的——开了这家印书作坊,起名叫做:商务印书馆,英文名是Commercial Press。
四个年轻人里领头的那个叫夏瑞芳,青浦人,当年二十六岁。他是个放牛娃出身的孩子,父亲早逝,在教会学校半工半读学了英文和印刷技术,在洋人报馆里做排字工人。另外三个是鲍咸恩、鲍咸昌兄弟和高凤池,他的同窗好友。

商务印书馆印的是开公司用的簿记、账册等纸制文具,“商务"二字,指的就是商业用品,这门生意的本质是"卖铲子”。
这几个年轻人做梦也没想到,他们创办的这家小作坊,日后会成为中国现代出版业的奠基者,会存活一百二十九年,会编出每个中国学生都用过的《新华字典》和《现代汉语词典》。
同样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商政军之间的关系,向来是卧榻之侧、与虎谋皮:
1895年,夏瑞芳因为不满洋人老板克扣工资,领着工友们罢工,把当天的报纸搞停刊了,失去了工作;
1914年,夏瑞芳因为不想公司住所沦入战火,领着友商们罢市,利用洋人阻挠政府驻军,失去了性命。
壹 / 张元济:翰林下海
夏瑞芳是个好商人,有技术、有胆略,但他知道自己缺一样东西——内容。
印刷技术再好,那也只是个印刷厂。夏瑞芳很快意识到,商务印书馆要发展,必须有自己的内容中心,必须有自己的编辑团队。他开始四处物色人才。
1902年,他找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改变了一切。

这个人叫张元济,浙江海盐人,光绪年间的翰林。翰林是什么概念?那是科举时代的顶级学霸,全国最聪明的一群人里的聪明人,放到现在,是要进中央智库的。张元济做过京师大学堂的译学馆总理,参与过戊戌变法,变法失败后被革职"永不叙用"。知道自己的儿子被开除公职后,张元济的母亲说:
“有子万事足,无官一身轻。”
还是要找工作的。张元济远离帝都,来到当时有租界保护反清斗士的远东第一大城市——上海,供职于南洋公学的译书院,做的是学校社科院和出版社的一把手工作,夏瑞芳是他的供应商。
夏瑞芳请张元济来当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所长,张元济居然答应了,创业企业挖来了甲方爸爸。
这是一个印刷工人和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的结盟。一个懂技术,一个懂内容。一个负责制造,一个负责研发。这种搭配在当时的出版业里闻所未闻,恰恰是商务印书馆崛起的关键。
张元济到了商务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编教科书。
1904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了《最新国文教科书》。这套教科书的编写团队阵容豪华:蔡元培、高梦旦、蒋维乔……几乎囊括了当时中国最顶尖的教育家和学者。教科书一出版,立刻轰动全国。它不是枯燥无味、仅有竖排文字的八股教材,而是图文并茂、循序渐进、贴近儿童认知规律的新式课本。
在此之前,中国的儿童启蒙读的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商务的《最新国文教科书》第一次让中国的孩子们在课本上看到了"花、鸟、鱼、虫"这些日常事物,看到了简单有趣的童真插图,看到了循序渐进的课文。
这套教科书一炮打响,奠定了商务印书馆在出版界的霸主地位。
张元济在商务待了大半辈子。他不拿高薪,不住洋房,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他最大的爱好是藏书——他收藏的古籍善本堆积如山,后来捐给了国家图书馆。他说过一句话,至今读来仍然让人动容:
“吾辈生当斯世,他事无可为,惟保存吾国数千年之文明……能使古书多流传一部……不能不努力为之也。”
一个翰林,献身维新,失去仕途,投身出版,通过藏书、印书、卖书,庚续中华文脉。
是为吾辈之楷模。
贰 / 王云五:从学徒到"四角号码"
张元济之后,商务印书馆又来了一个传奇人物:王云五。
王云五的出身比夏瑞芳还要"草根"。他只上过几年私塾,自学会了英文,十八岁就当上了英文讲师,他教过的学生里,有一个叫胡适。十九岁的时候,他挣了点首付,以按揭的方式买了一套——不是房——是《大不列颠百科全书》,花了三年时间把整套书通读了一遍。
1922年,胡适推荐王云五进入商务印书馆,担任编译所所长。王云五上任后大刀阔斧地改革,把商务从一个传统出版机构改造成了现代化的文化企业。
他最著名的贡献是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发明了"四角号码检字法"。在那个年代,查字典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传统的部首检字法复杂繁琐,很多人一辈子都搞不清楚"辰"字到底归哪个部首。王云五发明了一套用数字编码的检字法,每个字取四个角的笔画,编成一个四位数的号码。这套方法简单直观,让识字不多的人也能快速查到字典。
四角号码检字法一度风靡全国,几乎所有工具书都采用了这套检字系统。后来随着拼音输入法的普及,四角号码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是中国文化普及的重要工具。
第二件事是主编《万有文库》。
1929年,王云五策划出版了一套超大型综合性丛书——《万有文库》,涵盖了哲学、文学、历史、科学、经济、法律、教育等几乎所有学科门类,凡一千七百一十种图书,四千册,小三十二开本,纸皮平装。每册书脊上印有分类号,书末附有按四角号码编排的书名卡片。
王云五的理想是:
“协助各地方、各学校、各机关,甚至许多家庭,以极低的代价,创办具体而微的图书馆。”
《万有文库》的定价远低于同类图书。这套丛书的出版,不仅让商务赚了大钱,更重要的是,它极大地推动了中国的文化普及。很多偏远地区的学校、图书馆,就是靠着一套《万有文库》起步的。
叁 / 烈火中的商务
1932年1月28日,日本海军陆战队借故突袭上海,战斗目标之一是摧毁中华文脉。炮弹精准地落在了商务印书馆的总馆、总印刷厂和东方图书馆上。大火过后,四十六万册藏书,包括大量珍贵的古籍善本、地方志和外文文献,化为纸灰,在上海的天空飘了好几天,有些飘到了几十里外的郊区。
商务印书馆壮士断腕,集中资源,三千职工只留千人复建。
半年后,1932年8月1日,商务印书馆恢复印刷生产。王云五手书一幅大字贴在废墟上:
“为国难而牺牲,为文化而奋斗!”
同人与顾客见者无不动容。
这不是商务第一次经历灾难,也不是最后一次。
仅仅五年后,1937年日军再犯上海,商务印书馆再遭兵燹——电影《八佰》讲的就是这次战斗。
商务印书馆被迫内迁,在重庆、长沙、香港等地继续出版。抗战胜利后又迁回上海。1949年后经历公私合营。六十年代运动期间几乎停摆。
但商务从未真正倒下。每一次被打倒,它都会重新站起来。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商务"两个字,听起来就有一股策略和韧劲。
肆 / 两本字典
如果说商务印书馆对中国文化的贡献只能选两样东西,那毫无疑问是两本字典:《新华字典》和《现代汉语词典》。
《新华字典》最初由魏建功、叶圣陶等人主持编纂,1953年由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初版,后转由商务印书馆出版。这本巴掌大的小字典,至今已经印行了六、七亿册。它是每个中国小学生的启蒙圣物,是每个中国家庭必备的工具书。
《现代汉语词典》则是更大的工程。1956年开始编纂,由吕叔湘、丁声树先后主持,历经二十多年,1978年正式出版。这本词典收录了五万六千多条词语,对每个词的读音、释义、用法都做了严格的规范。它不仅是一本工具书,更是现代汉语的标准和权威。
两本字典加起来,影响了十几亿中国人。从这个意义上说,商务印书馆可能是对中国文化影响最基础,也是最深远的出版机构——没有之一。
但商务印书馆的影响远不止于此。
它出版的"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是中国学术界了解西方思想的重要窗口。这套丛书收录了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达尔文的《物种起源》、马克思的《资本论》、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亚里士多德的《尼各马可伦理学》……几乎涵盖了西方学术经典的所有重要著作,这套书包含了迄今为止人类已经达到过的精神世界。
这些书的翻译质量参差不齐,有些译本甚至饱受诟病。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有意义——它们让中国学者有机会直接阅读原典,而不是通过二手资料了解西方思想。
2024年,在这套"汉译名著"累计出版1000种的时候,一位学者动情地说"汉译名著每上一本,我们那种愉悦的、喜悦的心情……为了买一本书,我们可以少吃一顿饭。"
少喝一杯奶茶,多读一本书,这对整个人生是非常重要的。
伍 / 对手与同行
在中国近代出版史上,商务印书馆最大的对手是中华书局。
两者的竞争从1912年就开始了,持续了一百多年。竞争的焦点是教科书——这是出版业最赚钱的业务,也是影响力最大的业务。
1911年武昌起义后,老翰林张元济认为帝国永存,拒绝了教材新编工作。年轻的编辑陆费逵秘密组织编写了一套新式教科书,然后离开商务,创办了中华书局。在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后,中华书局迅速推出"共和"教科书、抢占了市场。商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场竞争后来演变成了中国出版史上最经典的商业对峙。两家出版社在教科书市场上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竞争的结果是:两家都越做越大,教科书的质量越来越高,中国的教育普及也因此受益。
商务和中华的竞争,有点像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的竞争——它们是对手,但也是彼此存在的理由。没有中华书局的追赶,商务可能不会那么努力地创新;没有商务的压力,中华可能不会那么拼命地提升质量。
这种竞争关系,在今天的出版业已经很难见到了。现在的出版社大多各有所长、各有所好、各有所占,针锋相对少了,联盟单位多了。
陆 / 努力还需再试
2026年,商务印书馆一百二十九岁了。
从德昌里弄堂的那间小作坊,到今天中国最古老的出版机构。从几台二手印刷机,到年出书数千种。从四个印刷工人的创业梦,到几代人的文化传承。
商务印书馆的历史,就是中国近现代文化史的缩影。它经历了清末的动荡、民国的战乱、新中国的建设、运动的浩劫、改革开放的春风。每一次时代的巨变,它都身在其中,既是见证者,也是参与者。
今天的商务印书馆,依然保持着它的传统:工具书是看家本领,学术出版是核心业务,教科书是重要支柱。它的《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依然在更新换代,它的"汉译名著"系列依然在向2000种迈进。
但今天的商务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数字化浪潮冲击着整个出版业,纸质书的销量逐年下滑,电子书、有声书和十分钟带你读懂一本书分走了大量读者,工具书业务受到互联网搜索引擎的冲击——年轻人查字典和查资料不再翻书,而是直接AI一下。
商务印书馆能不能再活一百年?没有人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它已经为中国文明保存了一百二十九年的薪火。这份薪火,不会轻易熄灭。
“敢云有志竟成,总算楼台平地。从今以后更艰难,努力还需再试。”
备注:本文素材来源于商务印书馆官方网站、新闻采访和网络素材;部分内容有艺术加工;一家之言,贻笑大方,如有侵权,先道歉,即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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