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师大社:为了人与书的相遇
1986年11月18日,桂林。
漓江的水还清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象鼻山脚下的游客还没有后来那么多。在广西师范大学的校园里,一家出版社悄悄挂牌成立,启功先生为匾额题名还是后来的事情。在中国出版业的版图上,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诞生,不过是一所大学多了一个附属单位而已。
挂牌仪式上的领导在畅谈未来时,不知道会不会说我们这家偏居西南的地方大学出版社,三十年后将成为中国出版界最重要的文化品牌。
壹 / 书是出版人的墓志铭
对于这部分的主人公来说,这不是一个童话,反而是一个反英雄的黑化桥段。

何林夏是广西师大历史系的毕业生,1982年留校任教。1994年进入广西师大出版社,从文史编辑室主任做起,一路做到总编辑、社长、董事长。
广西师大社的起步和其他大学出版社没什么两样:基于省内割据优势,做内循环业务,出教材、出学术论文集、出史志。这些书有出版的刚需、有基于行政架构的渠道,能带来稳定的销量,但没有品牌辨识度,也不太需要品牌辨识度,有书号能出版、有渠道能分销、有营收能入账,出版链和员工都高兴。
但何林夏毕竟是历史系毕业的,从冗长的历史中,能有几人守业、几人留名?他要做点不一样的。
1998年,何林夏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启动跨地域发展。在当时,出版社是不可以异地开展业务的。广西师大社暗渡陈仓,借出版顾问的名义,新起了"贝贝特"的字号,悄悄在北京、广州、南京、南宁、上海这五个城市,成立了全资或控股的公司,每个公司有各自的选题方向和作者网络。这种"分布式"的组织结构,让广西师大社触达全国。
“贝贝特”——这个有点像儿童产品的名字,是"Be Better"的音译, 广西师大社的网络域名,就是 bbtpress。
在所有"贝贝特"中,最重要的是2000年成立的北京贝贝特出版顾问有限公司。
北京贝贝特的定位很清晰:做人文社科领域的精品图书。社科、历史、社会学、人类学、文学艺术——这些领域在当时不是"赚钱"的赛道,但何林夏很笃定:中国正在快速城市化,城市中产阶级会越来越多,他们需要精神食粮。
这个判断,后来被证明是对的。
后来不对的是,何林夏要么是看透了历史周期律,知道人在某个位置的宿命;要么是自认为能跳出历史周期律,做得更加周密。
结果是他2016年因贪污受贿被逮捕,后判刑十年。算来到今天,应该是早就出来了,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这篇小记,能不能想到他的理想国。
贰 / 书是出版人的理想国
网上能够查到刘瑞琳也受到何林夏案影响的只言片语,我无法确认,也无处求证。就还是从头说起。

2003年,一个叫刘瑞琳的人加入了广西师大出版社,负责北京贝贝特。
刘瑞琳是哲学硕士,此前在山东画报出版社担任副总编辑,主编过著名的《老照片》系列。她身上有一种出版人特有的气质:温和但坚定,低调但有主见。
刘瑞琳接手北京贝贝特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出更多的书",而是"出更好的书"。她把北京贝贝特的年均新书品种控制在120种左右——这个数字在当时看来是"保守"的,因为很多出版社一年出几百种甚至上千种新书。但刘瑞琳的逻辑是:少而精,每一本都要对得起读者的时间和金钱。
这个策略的效果是惊人的。北京贝贝特的工作人员始终保持在40多人,但发行码洋和利润却持续增长。更重要的是,它建立了一种"品牌信任":读者看到"北京贝贝特"这几个字,就知道这本书不会差。
2010年,刘瑞琳迈出了更大的一步:创立"理想国"文化品牌。
“理想国"不只是一个出版品牌——它是一个文化平台。除了出书,理想国还举办年度文化沙龙、讲座、研讨会,邀请陈丹青、许知远、梁文道、刘瑜、熊培云等知识分子公开演讲。这些活动的影响力远超出版本身——它们把"理想国"从一个出版商标变成了一个文化符号。
有人说,理想国卖的不是书,是一种生活方式。这话虽然有点夸张,但不无道理。在理想国的沙龙现场,你能看到二十多岁的大学生和五十多岁的教授坐在一起讨论公共议题——这种跨代际的知识交流,在当时的中国是稀缺的。
在本系列的第三期里,我们详细讲过理想国的故事。这里想补充的是:理想国的成功,不是刘瑞琳一个人的功劳,而是广西师大社整个体制创新的结果。
何林夏给了刘瑞琳足够的自主权。北京贝贝特虽然是广西师大社的全资子公司,但它的运营模式更接近民营企业——灵活、高效、不拘泥于体制内的条条框框。这种"体制内孵化、体制外运营"的模式,后来被出版界称为"广西师大社模式”。
理想国后来的故事,比它诞生时更复杂。
何林夏案后,刘瑞琳被免去体制内职务,但依然履行公司职务。理想国品牌属于北京贝贝特所有,而北京贝贝特是广西师大社的绝对控股子公司——但理想国的实际运营公司"北京理想国时代文化有限责任公司"的大股东是张树新。
理想国从广西师大出版社的一个子品牌,逐渐走向了独立。 这种"独立"是品牌成熟后的自然结果,还是某种断裂的信号?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读。
但无论如何,刘瑞琳、理想国和广西师大社的故事,共同证明了一件事:
中国的出版业,从来不缺有理想的人。
叁 / 大学问、新民说与教育出版
理想国之外,广西师大出版社还有若干个重要品牌,比如大学问,比如新民说。
新民说创立于2013年,秉持的是梁任公名篇《新民说》所言"新之义":“淬厉其所本有而新之,采补其所本无而新之”——既有传统的根基,又有现代的视野。它的定位是法学、政治学及社会学领域的学术出版——比理想国更"学术",比传统学术出版更"面向公众"。
2016年,新民说离开桂林、扎根深圳,标志着广西师大出版社的布局从北京、桂林扩展到了粤港澳大湾区,以兼采中西之长。
但广西师大出版社的"基本盘"始终是教育出版。教材是出版社的"现金奶牛"——利润稳定、销量可预测、受市场波动影响小。广西师大出版社的教育出版覆盖了从小学到大学的完整链条,这是它能够支撑理想国、新民说这些"烧钱"品牌的底气。
一个出版社的两条腿——教育出版和人文出版——看起来不搭,但恰恰是广西师大出版社的核心竞争力。
教育出版提供现金流,人文出版提供品牌价值;教育出版是"生存",人文出版是"意义"。
依靠这种双线战略,广西师大出版社找到了一条"既有牛奶又有面包"的道路。
肆 / 东学西渐还是中国制造?
一家偏居桂林的地方大学出版社,走到了全国,接下来去哪儿?
广西师大社的答案是:放眼环球。
2014年,广西师大出版社集团完成了对澳大利亚视觉出版集团(Images Publishing Group)的收购。这家公司1983年在墨尔本成立,在国际建筑设计图书出版领域是响当当的名字——它跟全世界2000多家建筑设计事务所和发行商保持着密切合作,出版的建筑、景观、设计类图书在全球主流渠道销售。一家中国的地方大学出版社,收购一家国际一线的建筑类出版企业——这在当时的中国出版界是头一遭,被媒体称为"中国出版企业资本走出去的典型范例"。
两年后,广西师大社又出手了。
2016年8月25日,第23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上,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集团正式宣布:成功收购英国ACC出版集团。收购价是多少?450万美元。副总编刘广汉后来对记者说:“这是典型的花小钱办大事。”
两次收购完成,广西师大社手里握着的,是一条完整的跨国出版产业链:内容创作(墨尔本+沈阳)→ 出版(澳大利亚+英国+中国)→ 全球发行(英国ACC+美国ACC)。它由此成为中国首家艺术与设计类国际出版集团——不是北上广的出版社,不是央企级别的出版巨头,而是一所广西的大学出版社。
一家地方大学出版社,从桂林出发,借助他力,走到了世界——这和当年贝贝特在国内五地五朵金花有异曲同工之妙。
伍 / 加油!书店
中国实体书店好像要完蛋了,多少人劝我不要开书店。
运营成本持续上涨、电商低价一再冲击、数字化阅读二十分钟让你听懂一本书——三座大山压下来,全国的独立书店一家接一家地关门。朋友圈里隔三差五就有人转发"又一家书店要关了"的消息,配上双手合十、两根蜡烛的表情。
——而且不知道的是,为什么鲜见独立书店申请到政策支持和政府公共服务采购的消息。
广西师大社做了一件看起来挺振奋的事:“加油!书店"活动。
广西师大社的人很清楚:保护书店,就是保护出版业的未来。
出版社和书店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书店是出版业的毛细血管和终端渠道——出版社出的书再好,如果书店没了,读者连"看见"一本书的机会都没有。
“加油!书店"的玩法很多样,也连续做了多年。它不只是一个品牌营销活动,还是一个出版社对整个行业生态的反哺。 出版社和书店,不只是上下游的买卖关系,不能靠压货、缩账期、书籍进货概不退换来榨取利润,而更应该是一条河的两岸——哪一边塌了,另一边也保不住。
我希望做"加油!书店"这样活动的出版社更多些。
能够让书店活下去,
能够让读者走进来。
备注:本文素材来源于广西师大出版社官方网站、新闻采访和网络素材;部分内容有艺术加工;一家之言,贻笑大方,如有侵权,先道歉,即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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