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相 书店系列 第2期

先锋书店:盛名之下的三高一低


先锋书店入口的路牌
先锋书店入口的路牌

周末下午三点钟,南京广州路。

我本不知道先锋书店五台山店的具体位置,直到看见路的一侧站满了人——年轻的人,好看的人,手里拿着拍立得和咖啡杯的人。我想,可能是了。

马路对面的车位并不紧张,我很轻松就停好了车——我本以为这个时间的这个位置,是不好停车的。

步行过马路,进入先锋书店,需要走一段坡道,这段坡道的起点是一尊罗丹的"思想者"。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壹 / 没有了十字架的殿堂

先锋书店隐身在五台山体育馆地下。这里林荫绿叶掩映,唯一的路标是一个以白破褐、纪念碑般的铁锈路牌,入口处门头的位置上拆掉了书店名字,只剩下枪灰色的背板,没有人在此拍照,大概很多人觉得,它不太上相,也没有标志性,自然不值得在此按动快门。

这里原是一个由防空洞改成的停车场。2004年,钱小华40岁时,把这里变成了书店。

钱小华先生
钱小华先生

关于钱小华的信息和故事,网上能查到很多。大抵是他人生中的若干个重要的转折点:比如年轻时因为文笔,拿了若干奖项,从基层一路干到省级机关,又因为不肯折腰,愤而离职被"遣返回家"。家乡金坛产茶,居然做黄了卖茶的生意;又借钱卖书,一路开店、开多、开大、开倒,直到搬到五台山体育馆下面的这个停车场,虽不见天日,倒也算潜龙勿用,适合书店这个需要养的慢生意。

不同时期和地点的先锋书店
不同时期和地点的先锋书店

先锋书店五台山店3680平方米,钱小华有了一个安稳的洞,读者有了一家可靠的店,7万多种书有了一个流转的枢纽,人流带来了人气,人气形成了品牌,品牌提升成了文化,文化又凝成了平台,这个生意就成了。

有报道说钱小华是基督徒,也有报道说他不是。在报道中,他似乎也说人生最大的愿望,是"在靠近天堂的地方建造一家书店"。

防空洞确实离天堂有点远,但离教堂很近。

先锋书店装修改造前的内部环境
先锋书店装修改造前的内部环境

你在进入先锋书店后,左转走上一个斜坡,然后回头看,白色的墙上有一排"先锋书店"的发光字,那地方曾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十字架,发着白色的光,现在已经被拆掉了。


贰 / 盛名之下的三高一低

我对先锋书店的评价是"三高一低":知名度高,书籍的品位高,男孩女孩的密度高,书籍的销量低。

知名度高自然无庸多言。

书店里书的品位都很好,按照出版社或者书籍类别分类,整面墙整面墙的出版社——理想国、三联、商务、中华书局、社科文献……整齐地成套排列。书籍堆头的分类也深具匠心——爱的教育、艺术的故事、空间的诗学、音乐使人自由……层层叠叠,看不完,根本看不完。更有许多书,在地上按相关性堆着,拿绳子捆着,不知道是还没有来得及拆封,还是读的人少,干脆不要开封,对于逛书店的人来说,这种麻绳捆绑远胜那种红绳捆绑,多巴胺的分泌根本抑制不住。

书店里有很多人,摩肩接踵,俨然闹市。很多爱书的人如同森林中循着面包屑的小兄妹,在寻摸着、转动着、飞舞着,在书架上摩挲书脊、抽阅其中的几本,或者在角落中寻一个草蒲团,坐下来遁入书中,恍若遗世。尤其有很多年轻的男孩女孩们,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参加读书沙龙,更多的人在拍照和写明信片。

就在禁止开闪光灯的海报旁边,一个年轻的女孩儿,画着美美的全妆,穿着露出春笋藕臂的蕾丝衣服,甜甜地笑在了男孩的镜头里,咔嚓,闪光灯给她的皮肤镀了一层好看的膜,在她身后留下了一道黑黑的影子,和其他影子层层地叠着,交织成一团混沌的迷雾。

写明信片处实在挤不下了,也不怎么好意思让旁人瞥见自己袒露的内心,两个女孩子趴在一边的书架上,写下自己的愿望:我要上本科,我要遇见我的boyfriend。垫着明信片的是《杜诗详注》和《无量寿经》,在这两个圣人的加持下,她们的愿望一定会实现,只是她们好像没有看见书架上黄色的标签"请勿在书籍上写明信片"。

有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子,漂亮、优雅、知性,站在摄影书籍前专注地站立着,看了很久。在一群人忙着拍照的书店里,她竟然在安静地看书,像个异类。

至于图书的销量,我特意观察了一阵子。书店里有若干个收银台,文创区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是五陵年少争缠头的模样,图书区的收银台就悲伤多了,落了个门前冷落车马稀的下场。


叁 / 书店里的许愿墙

写好的明信片挂满了满满的一面墙,层层叠叠,像羽毛,像翅膀,也像紧密裹覆住愿望和梦想的天罗地网。

这让我想起了寺庙的许愿墙。

在寺庙里,人们把愿望写在红布条上,挂在树上,用寥寥数字直白地祈求平安、发财、姻缘、升学。

在先锋书店,人们把愿望写在明信片上,挂在墙上,祈求——其实也差不多。只不过措辞更文艺一些,字迹更稠密一些,渴望,更浪漫一些。

本质上是同一件事: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有灵气"的地方。

寺庙的灵气来自佛祖。先锋书店的灵气来自——什么?来自"中国最美书店"的称号?来自CNN、BBC和《国家地理》的报道?来自那个已经被拆掉的十字架?

书店变成了景点,书籍变成了道具,人们来这里打卡、给自己贴上文艺的标签,然后虔诚地许下一个愿望。

好消息是:人们还愿意去书店打卡。

坏消息是:书店变横店了。


肆 / 小师弟

我在书店里认识了一个同在北方读书的小师弟,学的文科。

他是先锋书店的雇员,不高的个子,戴着白色的线织手套,正在做理货的工作。说话温和,语速稍慢,有点读书人的木讷。

我和他聊天,讲我想开一家书店。他略带激动地和我交流,赞同并且佩服我的想法,告诉我现在这样干的人不多了。

我说你们钱老板干那么多年,不也实现了他"一家书店往往能决定一座城市的高度,希望我的坚守,能给这座城市带来些什么"的理想。

他告诉我,先锋书店的书一般按照定价卖,不打折。除非你充卡,充三百送三十。

“没有办法,“他说,“要争取收入。”

正聊天中,一个同样是工作人员的女孩子走向了他。伊的目光疑惑地看向我、责备地看向他。我敏锐地发现,这是领导来盯工作进度了,急忙主动说我在向他请教先锋书店的事情,你们这位同事,说得很好。

小师弟让我想起了先锋书店的书——整齐、安静、有品位,内里丰富,只是不一定每个人都停下来读。

临走时,我返回去找他告别,他急忙摘下有点脏污的白色线织手套,握住了我的手。


伍 / 大地上的异乡者

在书店另一端的斜坡底,同样是一面白色的墙。墙上也有一行黑色的大字,泛着白光:“大地上的异乡者”。

这是奥地利诗人特拉克尔的诗句。

不知道为什么钱小华把这句话刻在了墙上。从地理距离上说,他不太算是南京的异乡人;从心理上说,人注定是大地上的漫游者,其意义恰恰在于寻找那条通向精神家园的路。

今天来书店的人,是来寻找自己无处安放的灵魂吗?

可能大家太忙了,996、007,睡前赶紧刷手机,还不曾想过自己也可以有个灵魂。


陆 / 书店的未来

我离开先锋书店的时候,门口的年轻人还在排队拍照,明信片墙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暖色。小师弟还在理货,粉色连衣裙的女孩不知道哪里去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把先锋书店里的书搬走一些,换成那种装饰用的、不能翻开的假书——会有多少人发现?

答案可能让人沮丧。

但如果把明信片墙搬走,把照相机禁止,只留下书——先锋书店还能活多久?

答案可能更让人沮丧。

这大概就是今天所有实体书店的困境:

你需要书店以外的东西,才能保住书店本身。

先锋书店靠什么活着?

图书销售,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靠文创、靠政策,以及作为"城市文化名片"所带来的资源。

这引出了另一个问题:

当一个书店靠咖啡和文创活下去,还是书店吗?

它是有咖啡和文创的书店,还是有书和文创的咖啡店?

当一个书店的书按照定价卖,不打折,并且大多数人来书店不买书,它是在卖书,还是在卖一种氛围、一种人设、一种"我在书店"的幻觉?

钱小华的答案是:让书店成为一个文化空间、一个社交场所、一个城市的灵魂容器。

书是底色,但不是全部。

当我走出这个防空洞,我回头看了看"思想者"的雕塑。

它还在那里,低着头,弓着背,一只手撑着下巴。

它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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