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不自由
—— 鼓停了,没人承认

这还是发生在外国的事儿。
昨天又和那律师朋友约了饭。这次换了个徐州烧烤,他爱吃烙馍卷羊肉串,他在的港城,整天是白灼,口里淡出个鸟来。
快二十分钟了,他还没到。羊肉串挪到炭炉边上也躲不开炙火,肉汁滋啦滋啦地滴出来,眼看变老了,小了一圈又一圈。
花生毛豆快吃完了,他到了,我一招手,他快步过来,把Tumi包甩下,屁股伴着一声叹气沉到凳子上,手一拉脖子往后一挺,领带就扯了下来,随手绕了几圈,放到了背包里,像头卸了磨的驴。
我一边把冰啤酒给他满上,一边说怎么了大状,这是见了牛鬼蛇神,还是躲了庸脂俗粉,累成这样。
他吨吨吨,一口气干掉大半杯的冰啤,嗝一声,说,我吃个串,缓缓。
他连撸了两串干巴巴的肉串,又把剩下的啤酒灌到肚子里,开口了:下午跟一老板聊了仨小时,口干,心累。
我笑了,口干怪你不喝水,心累,这倒奇怪了,你做律师的,还有心啊——啥事把你折磨成这样?
他摆摆手,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烦心。
我说上次你不刚教一老板用管辖权异议给拖了半年、拿时间换空间,让原告撤诉了,啥事还能逃得过你一肚子坏水——到底啥事?
他说这个案子比躲债高级,人家是来问怎么破产的。
壹 / 发家
这个老板是干建筑建材生意的。先是在一家公司上班,做业务的时候会来事,遇到了另外一个更大公司的贵人。贵人觉得孺子可教,为了自己业务方便,又不能从自己的圈子里面下手,就拉了他一把,让他干同类的生意,做了贵人的影子公司。

贵人指路,通过看不出来的渠道,给了他一笔启动资金注册公司,又给了他一个财务说是辅助管理,在某个指定的区域,招拍挂了一块地,先付了首批资金,办来了产权证,转身把地皮抵押给了银行,拿到贷款开始基建,施工队是贵人指定的,这启动资金就回笼了。厂房一封顶,政府的扶持资金马上打了过来,就有钱搞生产。两个车间,一个是原材料,这个有点技术含量,配方和催化剂是保密的,向贵人的公司买;另外一个车间就粗糙多了,买些配件辅料,把原材料做成预制件。
接下来就是开门做生意,靠原材料的价格来调控利润,靠上下游的账期来控制现金流。靠这个公司给贵人围标。
这个老板也是聪明伶俐,偷摸搞了自家公司,将一部分配件辅料的采购交给自家公司做,反正在谁家都是买,同等条件下,稍微给自家公司一点优势,价格高那么一丁点,品质松那么一丁点。钱就从左手到了右手。虽然是公司的钱养了自家的院子,但这叫供应链协同,财务也挑不出大毛病,毕竟采购流程是走的,合同是签的,发票是开的,除了预付多一点、结款快一点,其他没毛病。
工厂搞得红红火火,行业好、生意热、货款源源不断进来,现金流量表就很好看。相当于面粉进来了,面包卖出去了,账期在滚动,谁也没发现那点面粉其实比市价贵了一分钱。
击鼓传花嘛,只要鼓不停,花在谁手里都没事。
贰 / 鼓停了
可现在鼓停了。
我问朋友,咋停的?
他说还能咋停,房子卖不动了呗。新楼盘不开工,旧项目在收尾,他那预制件卖给谁去?销路一断,进来的钱就少了,出去的账期却一天没等。

供应商开始堵门了。
我说堵门?那还不赶紧还款?
朋友笑了:你外行。供应商现在是最矛盾的人。他们想催,又不敢真催。催狠了,人家真申请破产,你排着队去分那点债权,资产评估本来就打折,在工资、税费、破产管理费之后,谁知道公司还能剩多少钱。现在供应商就联络起来旁敲侧击,一个说老板,最近资金还周转得开吧?要不要我再宽限两个月?一个说老板这钱还能不能结了,不结我可打官司啊,这官司一打,名声可就坏了。
我扑哧笑了,说供应商也太憋屈了,双簧都演出来了。
朋友吃差不多了,慢悠悠地说:双簧?苦肉计也不行。老板也两边拿捏,一边跟供应商说,我也不想拖,可市场就这样,我也没有回款,再等等,等等。另一边给供应商说,你起诉也没用,我没钱,你执行也执行不到,把我逼急了,公司关张,你还是拿不到钱。把供应商气的,说非要起诉破产清算。
叁 / 谁最不想让他倒
我说破产就破产呗,欠债还钱,还不上该清就清,该算就算。
朋友放下筷子,凑近了一点,声音低下来:事情没这么简单。你知道现在谁最不想让他破产吗?
我猜:员工?
他摇头:不是。
我猜:供应商?
他摇头:不是。
我猜:那就是银行了。
他摇头:银行是怕,但不是最怕的。
那是谁?
政府。
这俩字一出来,我愣了一下,慢慢回过味来了。
朋友接着说:他那厂子养了几百号工人,背后就是几百个家庭。真倒了,人往哪去?闹起来谁兜底?还有税收,还有政绩,还有当初批地、批贷款、给补贴的那一串签字的人——他倒了,万一出了恶性事故或者有人故意捅娄子,那些审批手续经不经得起查?
所以他现在完全不急了。
以前是老板求银行,称兄道弟,给个贷款展期;求政府,哭爹喊娘,给个返还政策,请客送礼陪笑脸。现在反过来了,隔三差五政府那边就有人来“关怀”他——老板啊,有什么困难你提,咱们一起想办法。工人那边要稳住啊,千万不能出事。
老板也就一副苦脸:我也想稳住,可账上没钱啊。银行那边能不能打个招呼,把我库存再抵押些?把贷款再展个期、免个息?供应商那边能不能出个面,帮我协调协调?
肆 / 瓷娃娃
朋友说是不是有意思?一个快破产的老板,反而成了谁都不敢碰的瓷娃娃。政府怕他倒,银行怕他倒,供应商怕他倒,员工怕他倒,就他自己,反而最不怕倒——甚至想快些倒。
我以前学法律的时候,书上写破产是市场经济的正常现象,是优胜劣汰的自然规律。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书。现实中,破产是一场多方博弈。法律只规定了怎么清算财产、怎么分配债权,但法律管不了谁在背后使劲拽着不让它发生。
他说那老板今天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让债务消失,又不用走破产程序。我说有啊,找别人来收购你的资产。
老板没说话。
我听他讲完,想起一个词。
以前都说"大而不能倒",说的是那些巨无霸企业,牵一发动全身,政府得兜着。
现在呢?一个中不溜秋的厂子,也"不能倒"了。它身上绑的东西太多,工人的工资、供应商的货款、银行的贷款、政府的税收,还有当初批这些项目和流程的那几支笔。所有人都在这条船上,谁也不敢先跳,谁也不想让船沉。
那就耗着呗。
员工耗着,等他发工资。供应商耗着,等他回款。银行耗着,等他还钱。政府耗着,等他自救。他也耗着,等一个永远等不来的接盘侠。
鼓早就停了,没人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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