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被盗版的三十年和四个马尔克斯
壹 / 技巧、时代抑或是完全的理解
多年以前,我读到《百年孤独》的第一句话,巨大的信息量和哀伤的情绪瞬间引爆了我的大脑:时间的穿梭、死亡的恐惧、父子的温情、冰块居然是需要见识的稀奇物种,短短的一句话,勾勒出了一生的幸福、悲凉与这个奇幻的世界。
这句话出自范晔翻译的《百年孤独》。同样一句话,在中文出版世界中,有至少四个不同的译法和表达:
多年以后,奥雷良诺·布恩迪亚上校面对行刑队,准会想起他爹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云南人民出版社,吴健恒)
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上海译文出版社,黄锦炎、沈国正、陈泉)
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高长荣)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南海出版公司(新经典文库500),范晔)
“准会想起”,带着一种笃定的预言感;
“将会回想起”,保留了西语原文"había de recordar"中那种宿命式的远距离回望;
“参观"对"见识”,前者是游客视角,后者是孩子视角;
“奥雷良诺"对"奥雷里亚诺”——前者是早期通用的音译,后者更贴近西班牙语原文的发音节奏;
而"父亲"和"他爹"则是两种文学体裁甚至是两个社会阶层的贴切表现了。
这些区别,不只是语言水平和翻译技巧的区别,也带有时代的印记,也是对原著气质理解的差异。
贰 / 马尔克斯与中国:盗版与大师的愤怒
1982年,中国刚刚改革开放,同时放开的还有思想,外国文学成了窥探世界的重要窗口。同年,马尔克斯凭借其在1967年出版的《百年孤独》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消息传到中国,出版界迅速发现了文化传播和生意扩张的机遇。

很快和先后,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吴健恒从西班牙语原版翻译的版本,这个版本最大胆,封面最粗俗,内容最完整,保留了一些活色生香的描写;
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了黄锦炎等三人从西班牙语原版合译的版本;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的高长荣版本则是从英语和俄语版本中翻译过来。
这些版本在中国推广了马尔克斯的作品,普及了魔幻现实主义的概念,但是,这些译本都没有获得任何授权。
1990年前后,马尔克斯访问中国,看到满大街的盗版《百年孤独》,据说当着钱钟书——时任中国社科院副院长——的面说了一句话:“原来各位都是盗版贩子啊!我死后150年也不授权中国出版我的作品。”
这句话无从考究,但它如谶言般实现着:从1990年到2010年,整整二十年,马尔克斯的作品在中国没有正式授权。这也成了当时被国际所诟病的中国没有知识产权保护的象征性叙事。
叁 / 新经典的长跑
2000年前后,伴随加入WTO的进程,中国知识产权保护的法律框架逐步完善。一些有远见的出版机构主动或被动地开始尝试获取正版授权。
新经典文化就是其中之一。从大约2003年开始,新经典就和马尔克斯的经纪人进行了长期地谈判,谈判的难度不仅是法律和商业条款方面的,还涉及到如何破除作者本人的定论,如何弥补长期盗版产生的情感创伤。
新经典文化拿出了足够的诚意:他们想方设法表达了自己的真诚和尊重,证明了自己打击盗版的决心和措施,展示了营销计划和发行能力,以及一份足够优厚的合同。
2010年,谈判成功了,新经典拿到了《百年孤独》的独家授权,也一并拿到了马尔克斯大部分作品的中文版权。
2011年5月,范晔翻译的《百年孤独》正式出版,首印50万册,定价39.50元,上市后迅速售罄,掀起抢购热潮。
这是中国出版史上一个标志性的时刻:一本被"偷"了三十年的书,终于以合法身份卖到了中国读者手中。

这一年,马尔克斯84岁。三年后,他将离世于墨西哥城。
肆 · 四个马尔克斯
马尔克斯的西班牙语原文有一种独特的节奏感——长句套长句,从句嵌从句,一个句子可以跨越半页纸。这种风格在西方语法和文学中并不罕见,但在中国读者的阅读习惯中是陌生的。
黄锦炎版的处理方式是"雅致"——使用"归途"、“坚韧”、“瞬息即逝"等书面语,营造出一种古典书面语的周正雅致,长句多一些,不紧不慢、娓娓道来的感觉,有的句子甚至出现几十个字之后才出现句号的情况。这种做法在1980年代的翻译界很常见,当时的主流翻译理念是"归化”——让外国文学读起来像中国文学,体现了老一辈翻译家在文辞推敲方面的良苦用心。
范晔的策略是"凝练"——使用"假"、“归路”、“过眼云烟"等口语化短词,更符合现代汉语快节奏的阅读习惯,风格更趋于亲民。这有别于之前穿上"汉服"的外国文学,他让读者看到"西装革履"的本来模样。
原文中另有一句名言,不同的译者是这么翻译的:
于是他劝朋友们离开马孔多,劝他们忘掉他给他们说过的关于世界和人类感情的一切看法,唾弃贺拉斯的学说,告诫他们不管走到哪儿,都要永远记住:
过去是虚假的,往事是不能返回的,每一个消逝的春天都一去不复返了,最狂热、最坚贞的爱情也只是一种过眼烟云似的感情。(高长荣)
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一切已往的春天是无法复原的,那最狂乱而又坚韧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瞬息即逝的现实。(黄锦炎、沈国正、陈泉)
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春天总是一去不返,最疯狂执著的爱情也终究是过眼云烟。(范晔)
伍 / 让中国读者读到本来的样子
让我们做一个更系统的对比。
**译者序:**范晔写了一篇相当学术化的译者序,讨论了马尔克斯的语言风格、翻译策略和版本选择。黄锦炎版的序言更侧重于介绍马尔克斯的生平和作品。
**人名翻译:**黄锦炎版用的是早期通用音译,更加贴近汉语中的形意词,如"奥雷良诺"“阿玛兰妲"“俏姑娘雷梅苔丝”。范晔版更贴近西语发音,改为"奥雷里亚诺"“阿玛兰达"“美人儿蕾梅黛丝”。这个改动影响了整本书的阅读感受——范晔版的人名更有"异域感”,提醒读者这是一本拉丁美洲的小说。
**句式处理:**黄锦炎版倾向于将西语的被动语态转为中文的主动语态,将长定语从句拆成独立分句。范晔版保留了更多被动结构和从句嵌套。
**注释:**范晔版在书末附有大量译注,解释拉美历史背景、文化典故和语言梗。黄锦炎版几乎没有注释。
这些差异累积起来,造成了两本书在气质上的根本不同。黄锦炎版读起来像一部被精心"汉化"了的拉美小说——流畅、易读、没有障碍。范晔版读起来像一部被原封不动搬进中文世界的马尔克斯作品——有棱角、有距离感、需要读者主动靠近。
读者对不同译本有不同的取舍,难以统一评价,支持者认为范晔更忠实于原著,反对者认为他把中文读者的阅读体验牺牲了——“翻译不是做学术注释,是给读者看的”。
但可以确定的是范晔版代表了2010年代之后中国翻译界的某种趋势——从"归化"走向"异化”,从"让外国文学说中国话"走向"让中国读者听到外国文学本来的声音”。这是伴随着中国与国际市场深度融合后而展现出的文化自信。
陆 / 一个系列的开始
2011年范晔版《百年孤独》出版后,正版销量已经超过千万册。加上此前三十年两岸三地的盗版,这本书在中国的读者总量保守估计在三千万以上。
这就是一本伟大的外国文学作品在中国的命运:它被偷过,被争论过,被热爱过,也被难以读完过,但不妨碍的是,它被一直热销和解读着。
它的每一个版本都是一个时代的切片——1980年代的翻译饥渴,1990年代的版权灰境,2000年代的谈判博弈,2010年代的正版回归。
你读到的不只是不同的中文,更是不同的中国。
翻译这件事,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一本书从一种语言走进另一种语言,就像一个人从一个世界走进另一个世界——有些东西会丢失,有些东西会生长,而那些丢失和生长之间的缝隙,恰恰是最值得凝望的地方。
我想做的,就是凝望这些缝隙。
下一期,我们来聊一本更小、更简单、更加让人心恸的书。
3万字,十几个中文版,一场因腰封文案引发的"一星运动"。
那本书叫**《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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