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孩子们对大人应该宽宏大量
壹 / 消失在地中海的飞行员

1944年7月31日,44岁的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法语:Antoine de Saint-Exupéry)驾驶一架序列号为42-68223的P-38闪电战斗机,从科西嘉岛飞往法国南部执行侦察任务。他和飞机一起消失在了地中海,没有地点、没有残骸、没有遗体,没有无线电求救信号,如同被外星人带走一样。
直到1998年,一个马赛渔民在卡西斯附近的海域打捞上来一个银质手镯,上面刻着他和他妻子的名字。
又到2004年,法国文化部考察队在马赛附近海域发现了一架P-38的残骸,经鉴定确认属于他驾驶的那架,但未能确认飞机坠毁的原因。他的遗体也不在飞机里。
这样一个消失在碧海蓝天里的人,留给世界最后的礼物,是一本不到三万字的《小王子》:
一个飞行员迫降在撒哈拉沙漠,遇见了一个来自小行星B612的小男孩。小男孩给他讲了自己在各个小行星上的旅行,讲了一朵骄傲的玫瑰花,讲了一只想要被"驯养"的狐狸,讲了有一天看了四十四次日落。书中若干个情节都来自于圣埃克苏佩里的经历,比如他确实在沙漠坠机后死里逃生,比如他的弟弟弗朗索瓦在病逝前,也确实对他说:
“别担心。我很好。我撑不下去了。这只是我的身体。”
贰 / 绽放在中文世界的小王子

南京大学做过一个《小王子》的论坛,说截至2024年《小王子》的全球发行量已超过2亿册,有7000多个不同的版本,其中中文版的译介已达1000多个。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过了《百年孤独》《追忆似水年华》《尤利西斯》等公认翻译难度更大的作品。这可能也是因为它的翻译比较简单——语法不复杂,词汇不生僻,句式不拗口。任何一个中文功底尚可、略懂法语或英语的人,都可以"翻译"它,更遑论有功底的专业译者。
即便如此,《小王子》仍然在每年新版,我们从头说起。
1979年代的"初生"
《小王子》与中国的结缘,开始于1979年。
1979年3月号的《世界文学》杂志,刊登了萧曼译的《小王子》。紧接着,当年10月,商务印书馆推出了程学鑫、连宇的法汉对照译本。
萧曼的版本比较早,她的特色是非常严谨,字句清新,能看得出译者对这本书深深的热爱。
程学鑫、连宇的译本没有太多的翻译技巧,较少改动源语的行文习惯,整体采用偏异化的翻译策略,更多地保留了原文的异域文化色彩,这也导致阅读难度偏大。
得益于初代译作的启蒙,这本"献给还是小男孩时的莱昂·维尔特"的书,以其纯真的视角、隽永的哲思和心恸的忧伤,契合了当时中国读者对精神滋养的渴求,市场反响热烈,进一步刺激了出版热情。由此,《小王子》在中国开始出现不同的译本。
1990年代的"绽放"
自1995年代开始,圣埃克苏佩里逝世超过50年,无需再支付版权费用,众多出版社开始放心大胆地推出各式的新版《小王子》。译者背景五花八门,有法语专业的教授,有英语专业的研究生,有纯粹热爱这本书的业余翻译者。
这个时期的译本有一个共同特点:翻译质量参差不齐。许多版本的底本选的是英文版,不理解作品的文学性是一方面,更糟糕地是有些版本甚至存在明显的误译:把"baobab"(猴面包树)翻译成"面包树",把"lamplighter"(点灯人)翻译成"灯夫"(虽然不完全错,但失去了原文的童趣感)。
2000年代的"竞赛"
2000年是圣埃克苏佩里诞辰100周年,国内刮起了一股复译《小王子》的旋风。从2000年到2010年间,就有不少于30个版本的中译本发行,这些版本的译者阵容强大,囊括了国内法语界诸多重要学者,如汪文漪、胡玉龙、吴岳添、马振骋、周克希、郭宏安、李清安、刘君强、黄天源和黄荭等。《世界文学》主编余中先认为,翻译《小王子》,堪称国内外语教学与研究界的一次"总动员"。这在中国的外国文学出版史上,创造了一个绝无仅有的奇迹。
随着译制版本的增多,炼字和修辞的价值逐渐降低,各出版社意识到,必须要在版本设计和营销手段上多下功夫才能争取读者。这段时间出现了许多带有"译者序"“导读"“评注"等附加内容的版本,试图在同质化竞争中做出差异化。有些版本附上了圣埃克苏佩里的手绘插画原稿,有些版本加上了星座知识解读,有些版本附赠了小王子主题的笔记本和书签。而2012年3月份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周国平作序的中译本持续畅销,开了作家推荐作品、个人IP背书产品、KOL拉动粉丝经济的先河。在这个序言中,周国平说:
“应该把《小王子》译成各种文字,印行几十亿册,让世界上每个孩子和每个尚可挽救的大人都读一读,这样世界一定会变得可爱一些,会比较适合于不同年龄的小王子们居住。”
但营销手段对于"文无第一"和"一千个哈姆雷特"的读者群来说,并不那么好使。一场风暴,将在2013年来袭。
叁 / 腰封引发的"一星运动”

2013年1月,果麦文化推出了李继宏翻译的新版《小王子》。印刷在腰封上的宣传语相当夸张,号称这是”迄今为止最优秀译本""纠正现存其他56个《小王子》译本的200多处硬伤、错误"。译者李继宏也被冠以"年轻天才翻译家"的头衔。
这种把市面上所有其他译本和译者都比下去的宣传方式,立刻引发了众多网友和翻译界人士的不满,尤其是这个版本并不完美,也存在疏失错误。青年法语译者何家炜在豆瓣发起倡议,号召大家用给这本书打最低分"一星"的方式来表达抗议。
“一星运动"开始了,大量差评涌入,这本书的评分从最初的9.3分一路暴跌至3.7分。事件最后,果麦文化董事长路金波也不得不承认"宣传把话说得太满了”,向翻译界和出版界同行致歉。
对于出版业来说,对于读者来说,这次集体的发声,是一件好事:改变了中国出版业的营销策略。在此之后,许多出版社在设计腰封和宣传语时变得更加谨慎——不敢再用"最优秀"“最权威"“最经典"之类的最高级形容词了。
肆 / “驯化"还是"驯养”?

抛开腰封争议不谈,李继宏版《小王子》的翻译到底怎么样?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回到原文。
《小王子》中最著名的段落之一,是狐狸对小王子说的那段关于"驯养"的话。
“对我而言,你只不过是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是,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互相需要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小王子若有所思:“我有点明白了。有一朵花……我想,她把我驯养了……”
原文(法语)用的词是"apprivoiser”。
上海译文出版社的资深翻译家周克希在初译版本中把"apprivoiser"翻译为"驯化”。
李继宏翻译为"驯养"。
两个词看起来只差一个字,但语感和关系完全不同。
“驯化"是人类将野生动物培育为家养动物的过程,暗含着一种单向的权力关系——人驯化狼,狼变成狗。这不符合《小王子》原文中"apprivoiser"的另一层含义——双方都付出了代价。
“驯养"更接近原文的温度。“养"字暗示了一种责任、一种陪伴、一种需要持续投入的关系。你不是在"驯化"一个生物,而是在"驯养"一个生命——这需要时间、耐心、感情,抑或物质。
周克希版的狐狸说:“请你驯化我吧。"——决绝、放弃、义无反顾。
李继宏版的狐狸说:“请你驯养我吧。"——试探、距离、小心翼翼。
两种翻译都"对”,但它们给读者的印象不同。读周克希版,你会觉得《小王子》是一本冷静的哲学寓言。读李继宏版,你会觉得《小王子》是一本温暖的情感故事。
但也有翻译家认为,两个翻译都不够好。“apprivoiser"在法语中是一个非常独特的词,它既不是"domesticate”(驯化),也不是"raise”(养),也不是"befriend”(交友),而是介于三者之间的一种状态——建立联系,但保持距离;彼此靠近,但不失去独立性。
这种微妙的语义,任何单个中文词都无法完美传达。
这就是翻译的宿命——翻译即背叛,也即重生。
伍 / 儿童文学还是成人哲学?
最后说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小王子》到底是什么书?
在法国,它被归类为"童话”。圣埃克苏佩里自己也说,这本书是写给"曾经是孩子的大人"的。
在中国,《小王子》的读者定位经历了一个微妙的转变。
1980年代到1990年代,它主要被视为儿童文学——放在少儿读物的书架上,被推荐给小学生和初中生。
进入2000年代后,随着迷惘一代的成长,它逐渐被"成人化”——出现在文艺青年的书包中,出现在独立书店的推荐书单上,出现在情感公众号的文章引用里。
到2010年代,《小王子》在中国已经成为一种文化符号。它不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标签,代表着"文艺"“纯真"“孤独"“忧郁”。一个人说自己喜欢《小王子》,几乎不需要解释,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种符号化,反过来影响了翻译。
当《小王子》被当作儿童文学来翻译时,译者倾向于使用简单、直白的语言,避免复杂的修辞。
当它被当作成人哲学来翻译时,译者倾向于保留更多的文学性,使用更细腻的表达,以期更多的共鸣。
同一篇原文,翻译成两种截然不同的中文——一种适合八岁的孩子,一种适合十八岁的文艺青年。而这两种中文,都"正确”。
大人们就是这样,总想要个"正确”,孩子们对他应该宽宏大量。
备注:本文素材来源新闻报道及网络素材;部分内容有艺术加工;一家之言,贻笑大方,如有侵权,先道歉,即删改。
下一期,我们来聊一个更冷峻的故事:《局外人》。
一个在阿尔及尔出生的法国人,写了一个杀死阿拉伯人的年轻人,然后用一句话震惊了整个文学界。
那句话,不同的中文译本,说法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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