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相 译本系列 第4期

1984:翻译会影响政治立场吗?


壹 / 倒过来看世界

当时是1948年,二战已经于三年前结束,新的世界格局正在形成,斯大林的铁幕已经降下。乔治·奥威尔在苏格兰朱拉岛的一间小屋里,肺结核正在吞噬他的身体,他要赶在生命结束之前完成这本书,作为年代的倒影,书名写成了《1984》。

他勉强赢了一步。1950年1月21日,在《1984》出版7个月后,奥威尔在伦敦一家医院去世,年仅46岁。

《1984》一直活到了现在。奥威尔创造的“老大哥”“双重思想”“新语”“思想犯罪”,成为讨论政治、权力、监控与自由的通用术语,

书中的世界,也被读者们有意无意地代入现实比较。


贰 / 谁控制了“世界”

George Orwell(1903—1950)
George Orwell(1903—1950)

乔治·奥威尔原名埃里克·阿瑟·布莱尔(Eric Arthur Blair),1903年生于英属印度莫蒂哈里。父亲是印度民政署的鸦片税务官,母亲是缅甸木材商的女儿。他家庭经济条件一般,能靠奖学金跻身伊顿公学,却无法融入贵族圈子。毕业后,他没有申请大学,径直去缅甸当了帝国警察。五年期间,他目睹了殖民统治的残暴、人在高压统治下失去自由和尊严的恐惧。

1927年,他辞职回到欧洲,开始了一段刻意的贫困——穿上破烂衣裳,住进贫民窟,去巴黎洗碗,在伦敦扛包,到书店卖书,这段经历写成了《巴黎伦敦落魄记》。他去西班牙参加内战,在加泰罗尼亚前线差点被子弹打穿喉咙,这段经历写成了《向加泰罗尼亚致敬》。

他的政治立场很复杂:他自称社会主义者,又尖锐地批判苏联共产主义。他反对帝国主义,又不接受反帝国主义阵营的简单叙事。他信仰平等,又对群众运动有敏感的警惕。

他的作品《动物庄园》和《1984》就是这种复杂性的产物。它们通常被理解为“反极权(共产)主义”作品,这个标签有些简单。他反对的不只是某一种极权,而是以一切形式操控语言和思想的绝对权力。

他在《1984》中阐述了这种权力:“谁控制了过去,谁就控制了未来。谁控制了现在,谁就控制了过去。”

这种权力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中的世界观,也适用于任何时代和任何体制,也照进了现实世界。


叁 / 文章照进世界

《1984》在全球政治话语中,变成了一个任人涂抹的小姑娘。

奥威尔本人是社会主义者,他反对的是斯大林主义的变质。《1984》中的极权国家“大洋国”,不是苏联的翻版,而是包括西方国家在内、任何可能走向极权的社会体制。

在西方,《1984》已经成了“极权主义”的代名词,长期被右翼势力用作反苏反共的工具,但左翼肯定不会对号入座。

在东方,这种左右之争有其特殊表现。

1980年代,《1984》主要被视为“揭露苏联极权”的作品——当时中苏关系已经破裂,批判苏联是政治正确。

1990年代以后,情况变得复杂。随着社会的发展,一些读者开始将书中普遍存在的监控技术、言论审查、历史叙事、思想禁令与现实对照起来解读,这自然也是不被鼓励的。

从全球来看,无论是斯诺登案,还是爱泼斯坦案,抑或是天网、雪亮、清朗等计划,或者是某个公共事件的大规模删帖,都会被人用下面这句话来隐喻:

“老大哥在看着你。”


肆 / 不同时期的老大哥们

《1984》的中文翻译史可以分为三个时期,每个时期都反映出对老大哥的不同影射。

第一时期:港台先行(1950-1970年代)

1950年代初,香港的自由出版社和友联出版社率先推出了中文译本。这些译本的政治意图非常明确:它们是冷战反共宣传的一部分。在这些译本中,奥威尔被塑造为“反共斗士”,《1984》被解读为对苏联极权主义的直接批判。

台湾的情况类似。1950年代到1970年代,台湾处于戒严时期,国民党政权对共产主义持绝对敌对态度。《1984》在台湾被翻译和出版,带有明显的反共意识形态。

这个时期的译本,翻译质量参差不齐。译者的首要目的不是呈现奥威尔的文学性,而是传达“反共”的政治信息。

第二时期:大陆“内部发行”(1970年代)

1970年代的中国大陆,西方作品,尤其是“西方反动作品”是不可能出版的,只能以“内部发行”的特殊形式存在。

“内部发行”是中国出版业的一个特殊制度。它由专门机构翻译并印刷特定的书籍,只供应给特定级别的干部和研究人员,作为了解“敌对势力”思想动态的研读材料,封面通常标注“内部参考”或“供批判用”,不允许公开。

1978年前后,商务印书馆“内部发行”了《1984》的英文原版中译本,译者不详。这个版本的立场微妙,既不能肯定也不能完全否定,所以它采取了一种“批判性阅读”的策略——在序言中指出,奥威尔的描写“有其合理之处,但本质上是对社会主义制度的污蔑”。

这本“供批判用”的《1984》,在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初期间,以印刷本或手抄本的形式悄悄流传,读者窃窃私语,道路以目。

第三时期:公开出版(1980年代至今)

1978年改革开放后,中国出版业迅速系统性引进西方文学。《1984》也从“内部发行”走向了公开出版。

1979年4~7月,《1984》在《国外作品选译》分三期刊登,这是《1984》同中国读者的第一次公开见面。

1985年,花城出版社出版了董乐山翻译的《一九八四》。这是大陆第一个公开发行的全译本,也是至今影响力最大的中文译本。


伍 / 译者的权力

董乐山(1924—1999)
董乐山(1924—1999)

改革开放前后的翻译家,成长伴随着历史的波澜,大多都有传奇性的故事。董乐山既是其一。

他1924年出生于浙江宁波的商贾之家,从小接受私塾和教会学校教育,1940年因为学生运动被开除,1946年毕业于圣约翰大学英国文学系,精通英语。1950年代在新华社工作,从事英文翻译。1957年被划为“右派”,此后二十余年辗转于各种下放和劳动中。1978年平反,回到新华社,开始大量翻译外国文学和社科著作。

他翻译的作品包括《西行漫记》(又称《红星照耀中国》)《一九八四》《第三帝国的兴亡》《西方人文主义传统》等。其中《第三帝国的兴亡》的翻译奠定了他在中国翻译界的地位,而《一九八四》的翻译则让他为更广大的读者所熟知。

在翻译《一九八四》时,董乐山没有使用1980年代翻译界常见的异化“翻译腔”——保留英文长定语从句、被动语态堆砌、读起来非常像外国话的中文。而是采用句子短,节奏快,用词精确的意译方式,读起来像是一个中文的原著。

举个例子。原文中有一段描写“两分钟仇恨”(Two Minutes Hate)的场景,奥威尔用了大量感官细节来表现人群的狂热。

At this moment the entire group of people broke into a deep, slow, rhythmical chant of “B-B! … B-B!” The little sandy-haired woman had flung herself forward, screaming with hysterical hatred. Tears of hysterical hatred ran down her cheeks. The Hate rose to a sort of frenzy — people were leaping up and down, shouting at the top of their voices.

董乐山的翻译保留了这种感官冲击力,用贴切的中文表达复刻了这个场景。

这时,全场的人齐声发出一阵缓慢、深沉、富有节奏的呼喊:“老大哥!……老大哥!……”那个头发淡黄的矮个子女人猛地往前一扑,双眼紧闭,仇恨的泪水顺着脸颊滚下来。仇恨到了狂热的顶点——人们又蹦又跳,扯着嗓子喊,沉浸在恐惧和报复的醉意里。

“eyes screwed up”变成“双眼紧闭”,“shouting at the top of their voices”变成“扯着嗓子喊”——没有开洋腔,用中文把那种群体性的、生理性的狂热原样呈现了出来——也许这是董乐山的亲身经历。

但是这个译本对原文作了删节,去掉了性描写和某些对“老大哥”的辱骂性语言,排除了一些在中国语境中可能导致出版困难的内容。有人认为这是一种对原著的“背叛”——你审查并修改了一本反对审查和修改的书。虽然这不一定是董乐山个人的行为,却也反映了翻译和信息传递中的问题:翻译是一种信息加工的权力。译者决定传递什么、保留什么、删改什么,普通读者只能接受而不能挑战。

如果要挑战,你只能用另外一个版本,把这个故事再讲一遍。


陆 / 同一个故事,不同的译本

除了董乐山版,大陆还出版过多个其他译本,包括孙仲旭版、舒新版、陈超版等。港台方面,则也有钮先钟、刘绍铭等不同版本。

各版本之间最显著的差异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Big Brother”的翻译

董乐山译为“老大哥”,已经成为中文世界的标准译法,影响力之大,甚至反哺了日常用语——在摄像头下,在软件的隐私条款里,“老大哥在看着你”被广泛印证。也有译本译为“大兄弟”(更贴近英文直译)或“老大”(更口语化)。

“Newspeak”的翻译

董乐山译为“新话”,简洁有力,却丢了“new+speak”里“新式发言”“新式话语体系”的意思。。有些译本译为“新语”,更接近汉语雅化的表达习惯。

“doublethink”的翻译

董乐山译为“双重思想”。也有作“双想”。奥威尔指的是“同时接受两个互相矛盾的信念”的能力。这个概念在中文里一直没译好——“双重思想”偏学术,“双想”太生造,都没到原著浑然天成的效果。

“War is Peace, Freedom is Slavery, Ignorance is Strength”的翻译

这三句口号是《1984》中最著名的句子。董乐山译为:“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简洁、对仗、有力,这个翻译无可挑剔,已经成为中文世界的标准译法。


柒 / 翻译会影响政治立场吗?

答案可能是不会直接改变,但会缓慢地影响。

一个译本中对关键术语的取舍,会在潜移默化中影响读者的感受。这些细小的感受,累积起来,就成了读者对书中那个“极权”的想象。

而关于“极权”,奥威尔说过,他写《1984》不是为了预言未来,而是为了警告。

七十多年过去了,警告仍然有效。

备注:本文素材来源图书原著、学术论文及网络素材;部分内容有艺术加工;一家之言,贻笑大方,如有侵权,先道歉,即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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