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相 作家系列 第2期

李敖与北京法源寺:一个知识分子的晚清想象

—— 谭嗣同以生命回答,李敖以一生回答,大多数人以沉默回答


壹 / 李敖与《北京法源寺》

李敖在阳明山的寓所,图源水印
李敖在阳明山的寓所,图源水印

李敖说,他搬到了阳明山上,这个90平方米的烂房子,不是文人雅室,而是一座兼备生活功能的私人图书档案馆。那些陪伴他六十年的物件、书籍、资料和手稿,被他以独有的方式整理、剪裁、黏贴、分类、保存、消耗,成为他作品的一部分,或许再"掺点水",做节目时能多赚点钱。

年幼的李敖,生于哈尔滨,长于北京,1949年14岁时随父母渡海到台湾。

年轻的李敖,弃学法律改读历史,写文章、辩论、挑战权威,办杂志、入狱,不惮于得罪任何人,语言像峨眉刺,以最短的路径、最朴素的常识、最真实的性情,直接扎入最虚伪的问题。

年老的李敖,生活中需要倒着下楼梯,思想上不认为自己老迈,电视上不断向外发声,仍然在针砭时弊、嬉骂文章。

据说李敖骂战和批评过3000人,即使这样,他一生真正关心的问题,并不是某一个(政治)人物的对错,也不是某一场争论的胜负,而是一个更漫长、更困难的问题:中国何以走到今天?竖子何以英雄?一个古老文明面对现代世界时,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经历挫折、改革、失败、重建和挣扎?那些最早意识到时代变化的人,为什么往往也最先承受时代的压力?

这或许正是他于狱中构思《北京法源寺》的原因。

表面上看,这是一部关于戊戌变法的历史小说,一部写光绪、西太后、康有为、谭嗣同、大刀王五以及1898年那场百日维新的作品;但对于1971年首次入狱的李敖而言,晚清并不是一个已经结束的过去,而是一面仍然可以映照现实的镜子。

他借北京法源寺的一夜,回望的不只是谭嗣同赴死之前的选择,也是中国近代以来所有知识分子共同面对的问题:当一个人看见时代的问题,却又无法真正改变时代时,究竟应该如何安放自己的生命?


贰 / 法源寺、谭嗣同赴死前夜

民国时期的北京法源寺
民国时期的北京法源寺

法源寺的历史,要从唐太宗说起。贞观十九年,李世民东征高句丽遇挫,为哀悼和纪念阵亡将士,下诏在幽州城中建寺超度。这个愿望他自己没能实现,直到武则天万岁通天元年,寺才建成,赐名"悯忠寺"。此后,它经历了安史之乱中安禄山、史思明在寺内立碑造塔的荒诞,经历了唐末大火、辽代地震、多次重建,也一路见证了金元文人赵秉文、张翥的驻足,雍正十二年,寺庙重修,正式改称"法源寺",此后延用至今。清代龚自珍、齐白石、徐志摩、林徽因,泰戈尔访华时也曾到此一游,毛泽东也在这里为岳父杨昌济守灵。“最古燕京寺,由来称悯忠”,道尽了这座寺庙在北京城里的分量。

李敖2005年“神州文化之旅”在法源寺
李敖2005年“神州文化之旅”在法源寺

直到2005年,李敖并没有去过法源寺。他是靠同学许以祺提供的大量照片和详细绘制的地图,才获取了全部的环境描写素材。但这不妨碍他把我们带回1898年的北京。

当时,戊戌变法失败了,康有为与梁启超潜逃海外,三十三岁的谭嗣同来到法源寺。此时的他已经知道,死亡正在逼近自己。即使他的父亲谭继洵是湖北巡抚,却也并不能保他周全。况且,这也是谭嗣同早已思考过的选择:

“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在那个时代,许多改革者都在寻找中国走向现代世界的道路,有人希望改变体质,有人希望改变制度,有人希望改变教育,有人希望改变思想,而谭嗣同选择了一条最悲壮的道路:用自己的流血宣告变革的失败,用自己的生命感召革命的洪流。

李敖显然被这种精神所吸引。

一个思想走在时代前面的人,往往要面对一种特殊的处境:见人所未见,信人所未信,为人所未为。


叁 / 慈禧、光绪、康有为之间的时代困局

慈禧、光绪、康有为
慈禧、光绪、康有为

如果从今天回看戊戌变法,很容易把它简单理解为一场改革者与保守者之间的冲突,但真正的历史远比这种二元对立复杂。

所有人都看到了朝廷和国家积贫积弱,都必须救亡图存,就连西太后慈禧,也不是一个完全无法理解时代变化的人。

问题在于,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已经积累了两千多年惯性、两百多年利益的庞大封建帝国。

慈禧代表了一个正在衰败但仍然强大的旧秩序。在后来的历史叙述中,她常常成为骄奢淫逸和改革阻力的代表,但如果回到那个具体时代,她并不仅仅是一个阻碍现代化的符号,更是一个将稳定、权力与旧有秩序紧紧绑定在一起的统治者。

光绪是皇帝,有改革的愿望,却没有真正支配国家机器的力量。在慈禧仍然控制政治核心的情况下,他的改革更多依赖个人意志和少数改革者,而不是制度基础和利益集团。这是光绪幼稚性和悲剧性的地方。

康有为则代表了知识分子的困境。他能够开眼看世界,有巨大的历史热情,相信中国必须迅速转型,提出了一系列改革设想,对于皇权能够自我更新充满了希望。但政治从来不仅是理念的更新,也是资源、组织、利益和权力结构的竞争。他低估了这种竞争的阻力,政权并不会因为思想先进而自动让路。

慈禧看到的是“受之于天,既寿且昌,祖宗成法,万世不易”秩序崩塌的风险,改革者看到的是“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带来的机遇。双方面对的是关于未来不同路径的想象、判断和做法,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有光明的未来。

一个古老社会从传统走向现代,并不是提出一个正确方案就能够完成的过程,而是一场涉及制度、文化、利益和人的复杂转型,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口号简单,怎么行动却很困难——而这,也是李敖真正想讨论的问题。


肆 / 一个知识分子的行动方式

1896年,上海,谭嗣同(右一)与梁启超(前排左一)等人合影
1896年,上海,谭嗣同(右一)与梁启超(前排左一)等人合影

谭嗣同之所以在中国近代史上留下如此特殊的位置,固然有他杀身成仁的一方面,更重要是他代表了一种知识分子行动的极限状态。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士大夫一直承担着一种特殊角色。他们读书、做官、参与政治,也承担着“以天下为己任”的责任想象。从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到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知识分子从来不只是知识的拥有者,也被赋予了塑造时代的使命。

但到了19世纪末,这种传统士人的责任意识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困境。

过去,一个读书人可以通过科举进入官场,通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路径实现自己的价值;但晚清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地图:一个由大航海、大发现、蒸汽工业、资本国家、现代制度构成的新世界。旧的道路正在失效,而新的道路尚未形成。

谭嗣同正是在这样的断裂中出现的人物。

他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官僚,也不是一个单纯的政治家。他更接近一个精神上的觉醒者和行动上的先行者。他希望的不只是制度改变,而是人的改变。他相信中国真正的问题,不只是器物落后,不只是制度落后,也不只是政治腐败,而是人的精神仍然被旧思想束缚。

所以,他在《仁学》中讨论人的解放,讨论平等,讨论个体价值。他试图打破的不只是一个国家的制度,还有一整套关于人与社会关系的旧秩序。

李敖并非谭嗣同式的人物,但他理解谭嗣同,他们同样关注的,不只是表面的政治变化,还有人的思想是否获得自由,人的意志是否得到行动。

他们相隔百年,却都相信人不应该被时代限定。

但两个人最终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谭嗣同面对的是1898年的中国,一个改革失败后几乎没有退路的时代。他没有选择离开,不是不知道生命珍贵且机会可以再创造,而是他相信死亡不是失败、是他最后、最有效的政治行动。他用自己的生命,为一场政治上的失败,换取了道德和精神上的永恒胜利。正如他自己所言:“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他的死,让“戊戌变法”从一个流产的政变,升华为一个民族的精神事件。

李敖面对的则是另一个时代,威权松动、言论渐开。他换了条不必赴死的战斗道理:用几千篇文章、一百多本书、无数次法庭辩论和电视节目,在喧嚣的舆论场上持续发声,在蓝绿恶斗的政治夹缝里保持批判。在一个不再只有“死路”的时代,坚持发声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献身。


伍 / 一个知识分子的精神角色

李敖具有极其强烈的个人色彩,这让他成为20世纪至今华人世界最具有辨识度的知识分子之一,也让他始终处于争议之中。

他尊敬胡适,因为胡适代表了五四以来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传统;他批评权威,因为他认为思想的第一原则就是怀疑;他研究历史人物,因为他相信历史不是由口号组成,而是由具体的人和选择组成。

但他又不愿意成为某一种思想的附庸。

他接受自由主义,却不愿意成为自由主义的信徒;他研究历史,却不愿意接受历史给予的简单答案;他批评别人,也不断把自己放在被批判的位置上。

这种性格让他拥有巨大的力量,也制造了巨大的孤独,这种孤独不仅来自精神上的独立,也来自现实生活中难以被理解和归属。在他的生命中,爱情、友情、色情和敌人,都成为他的一部分。他与许多人相遇,又与许多人分离,而这些关系共同塑造了那个复杂的李敖。

李敖与胡梦因
李敖与胡梦因

《北京法源寺》对于李敖来说,不只是一次文学创作,而像是一场跨越历史的周期循环,也像是跨越时间的自我确认。

他在谭嗣同身上看见了一种自己欣赏的东西:有天大的勇气,有地厚的才气,有充沛天地之间的浩气和胆气。

如果说谭嗣同代表的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殉道传统,那么李敖代表的,则是这种传统进入现代社会之后的形态转变:

从刀剑到笔墨,从刑场到书房,从生命到文章。


陆 / 社会变革中,知识分子的角色

当我们重新阅读《北京法源寺》,一方面回答了戊戌变法为什么没有成功,另一方面,我们也在回答自己时代的问题:

一个社会需要改变的时候,谁来推动改变?知识分子应该站在什么位置?他们应该成为记录者、批判者,还是行动者?

这些问题,在中国近现代历史中不断出现。

晚清有康有为、谭嗣同;民国有胡适、鲁迅;台湾有李敖。

他们面对的时代不同,选择不同,但都有一种共同的精神背景:他们相信思想不能只是生活的装饰点缀,不能只是少数人的风雅清谈,更应该与现实发生关系。

当然,历史也一次次证明,思想并不能轻易改变现实,改革往往比想象困难,理想往往比现实脆弱。一个人的声音,有时候无法阻止时代的洪流。

但这并不意味着声音没有意义,一个社会真正的变化,从来不只是由胜利者完成的。那些失败者,那些提出问题的人,那些在黑暗中保持清醒的人,同样构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北京法源寺悯忠阁,作者摄于2010年12月14日
北京法源寺悯忠阁,作者摄于2010年12月14日

一百多年前,谭嗣同在法源寺选择自己的命运;

一百多年后,李敖在阳明山书写那个夜晚。

他们之间隔着时间,也隔着不同的政权、制度和人生道路,但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

当一个人看见时代需要改变,他应该如何选择:

谭嗣同以生命回答;

李敖以一生回答;

大多数人以沉默回答。

而这,也许就是知识分子最深的命运:

他们未必能够改变历史,但他们总要试图理解历史;

他们未必能够赢得时代,但他们总要发出自己的声音。

历史最终留下的,并不只是那些改变时代的人,也包括那些在时代尚未改变之前,拒绝沉默的人。

备注:本文素材来源《北京法源寺》《鲁豫有约》等作品和公开媒体报道。部分内容有艺术加工;一家之言,贻笑大方,如有侵权,先道歉,即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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