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素秋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一个“公共选书人”的理想和现实
台风过境那个周末,天气预警一个接一个,顿感龙宫将倾,惶恐中又带些天地一洗的期待,备好了粮草,安稳地读这本《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

封面就很有意思,需要用力并且有一定的联想,才能分辨出背景是一本上世纪中后期出版的《名利场》,纸张灰黄而脆裂,如同皱纹。镜头聚焦在借阅记录卡上,是密密麻麻的借阅记录,各个阶段的时间,各个笔迹的名字。
这本书不厚且易读,上海译文的“译文纪实”系列总是充满故事性:学院教授杨素秋挂职任西安市碑林区文旅体局副局长,主线是建设碑林区图书馆,暗线是一个读书人在体制内的摩擦,内容有趣、有料、有共鸣。这本书大概会摆在我未来书店的“长销台”上了,也许就挨着《在峡江的转弯处》。
壹 / 山寨

“小宁,这就是咱们的山寨。”
地下一层,三千平方米,只开一盏灯也能看到远处。瓷砖地接着水泥地,几道沟槽里插头戳出来,天花板缺了几块,电线垂下来,墙皮深浅不一——像一件打满补丁、又脏又破的旧衣服。装修预算,一平方米不到六百块。普通人家装修一套房,一平方米通常过千元。
小宁瘪着嘴,用鼻子叹了口气。
小宁是图书馆的馆长,这是杨素秋带她勘察西安市碑林区图书馆的诞生地时的场景。这也是杨素秋2020年挂职碑林区文旅体局副局长后,接手的第一件“诗情画意”。她原以为文旅工作是策划剧目、研习琴棋书画,报到之后才知道,上要编书目,下要打老鼠——检查酒店有没有按规定投放鼠药,是她每周的日常。
碑林区是西安市中心城区,十三朝古都腹地,却从未有过一座区级图书馆。规划中的大型文化综合体因为一挖地就碰上文物遗迹,停滞了两三年。国家考核期限压顶,只能就地找一个过渡场地——找来找去,找到了这个商场地下室。
一位文学教师,学习颗粒板与实木板的价差、JBL和NOBLE音箱的参数、消防分区的荷载标准,带领极少数的团队,周旋于供应商和各个办公室,一边设计一边整改,一边碰壁一边化缘,居然真的建成了这么一座图书馆。
贰 / “姐姐我——是不会被腐蚀的”

图书馆建好后,书没出版前,杨素秋先写过一篇公众号文章,叫《花了半年时间,我们在西安市中心建了一座不网红的图书馆》。文章里有一句话,她的博导后来专门在序言里提起,说自己读到时"不由自主地笑了":
“姐姐我——是不会被腐蚀的,咳,咳。”
这句半开玩笑的话,几乎可以当作理解杨素秋其人的钥匙。她没有把“理想主义”挂在嘴边,而是始终带着一点自嘲、自慢和轻盈的认真,用旁观者的角度记录自己挂职期间的点滴,用学堂的稚纯参与庙堂的经营,用一个读书人和传道者的角色,去做一个公共的图书馆。
这份轻盈与稚纯下,是近乎执拗的坚持。她读博士时选了一个连导师都觉得“难度极大”的文学史过渡状态问题,初稿被批评,她没有辩解,流着泪说“我肯定会修改好”——她的博导说,这就是杨素秋的性格:倾听意见,不辩解,用心做。
这个性格,她原样带进了政府大院。至于为什么去挂职,她说得很朴素:“不是想做官,是想了解社会,我这个人太书呆子了。”
她也确实“书呆子”了很久:在政府办公室挂电影海报,不懂“阅”“阅处”“阅示”的区别,分不清座位主次,拍照时手里拿着讲话稿,领导在上面讲话她在下面玩手机,这些“没规矩”的细节,都是年轻科员一点点教给她的。
也就是这么个“书呆子”,在建设图书馆时,说“这份书单不是为书商做的,是给人民做的”——把弟弟逗得直拍手,说这有党校的水平了——她是真的这么想,也真的这么做了。
年轻的书商深夜来电,以利色相诱;神秘的中间人当面传话,以权势相逼。她焦头烂额,引《庄子·秋水》正名,书苏轼《寒食帖》泄愤。这是很旧派的文人式自处:向先贤问道,去故纸取经,聊以排解之后,亦复往矣。接着干。
作为一个读书人和教书人,杨素秋主动走进体制,暴露了她与规矩的懵懂,与关系的游离,与利益的疏失,与同侪的轻信,还有信守正道的天真——“图书馆的灵魂是书目,我们要把钱用在刀刃上,在皮囊和灵魂之间我们选择灵魂。”
作为一个选书人,她提到约翰·科顿·丹纳在《图书馆入门》中的那个理想“选书人”形象:“这个人首先得是个书虫,有丰厚学养,能带领孩子们阅读好书。但他又绝不应该是个书呆子,不宜过于沉湎于书籍,要多出来走走,以免与底层老百姓脱节,无法了解低学历人群的需求。”
由此来看,为公共图书馆或者公共书店选书不简单,既要在专业性和普世性之间做出平衡,又要在个人品位与公共趣味之间把握尺度。杨素秋作为一位既热爱书籍又热心于社会公益的“选书人”,在两难的境遇中,没有辜负自己的专业与兴趣,也没有辜负大众对图书馆的期待。
叁 / 办事的逻辑
图书馆建设有两大课题,一是装修,二是选书。这书目之战的第一课,是"馆配"这门传统生意。
书商们闻风而动,排队上门。有人开口“一百万买八万册”,有人报价“二五折供货,四百万码洋,领导来检查有面子。”她一行行看书商书单,自然有好书,可也有《某某酒业文萃》《某某政协委员履职风采》,有删减乱改的儿童名著,有不知名的出版社,有明知没人看的自费出版物——图书馆不用赚钱,塞进“坏”书不影响业绩,你增加了馆存,我们分享了利润,没有人去用书籍质量评价图书馆水平。领导说:“书目弄好弄坏都一个样,你别给我出事就行。”
笨如杨素秋,嫌弃业务员提供的书目低劣,结果人家说“以前给政府配货没这么麻烦。我们跑业务,哪有时间读书啊?”
勤如杨素秋,只能自己动手,又发动学者朋友圈,五十多人帮她挑书。
这就捅了马蜂窝。有人托中间人带话,要她把书目砍掉百分之四十,理由直白而坦荡:“你的书目里全是好书,利润太低,领导拿不到好处。”她不知道“领导”是谁,就给中间人说我要把你办的这事儿写进书里。第二天,中间人撤退了。
这场私下的较量,很快变成了公开的亮相。图书馆开馆前,她把这半年的经历写成公众号文章,阅读量六万,结果第二天就受到了上级领导的关心——“出了事”——她自己的原话。紧接着,更大的聚光灯照了过来:央视《新闻周刊》记者张大鹏刷到这篇文章,说自己是白岩松团队的,第二天就要来拍开馆仪式。
各级领导听到“白岩松”三个字,第一反应不是荣幸,是紧张——反复向她确认:“是正面报道还是负面曝光?是《新闻周刊》还是《新闻调查》?《新闻调查》都是负面的,你一定要搞清楚!”确认是正面报道后,语气才缓下来,随即通知她去宣传部“接受部长指示”:在镜头里,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这是政治站位问题。而那位曾两次接受她赔罪、也曾点头答应出席开馆仪式的领导,听说央视要来,突然就不来了,未曾解释。她打电话过去,只有无休无止的空响铃声。

节目播出当晚十点半,亲友们打开CCTV-13,热情转发;各级领导也打开了CCTV-13,节目一结束,立刻通知全局:禁止转发央视链接,“虽然是正能量,但要小心,以防万一,万一哪个领导看了不高兴。”组织部后来找她谈话,肯定了央媒认可这件事本身,但也明确指出,她那篇发在“民间媒体”上的文章“思想很不成熟”:“你作为政府工作人员,以后不要在民间媒体上发表文章,民间媒体常常别有用心。”
比起媒体的镜头,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纪委的例行巡视。两位纪委干部走进她的办公室,转身关门,一人执笔记录,一人发问,问题一个比一个精准:
“在招标中,你们有意向方吗?”
“有没有设置苛刻条件让别的公司无法入围?”
“你如何监督图书馆馆长不和商人交换利益?如果她交换了,你如何知道?”
问到“你们领导有没有坚持每季度上一次党课”时,她愣了一下——没有,但她不想让人难堪,答“有”。下一个问题追上来:“那么,最近一次的党课内容是什么?”她只能发挥教师本色,现场编织一段虚构的党课内容,顺利过关。
书商的算计、领导的顾虑、纪委的追问——三条线交织勾勒出的是同一件事:一件本该光明正大的公共事务,在体制的运转逻辑里,首先要处理的不是“做没做对”,而是“会不会被曝光、会不会被追责、会不会让哪个领导不高兴。”在一切叙事里面,安全才是底线。
她建起了图书馆,保住了书目,开张大吉。
肆 / 海水一点一点漫过脚面
图书馆开门了,走进来很多人。
视障阅览室里,先天失明的按摩师杜斌摸着盲文,说听有声书,像是怀里被人塞进一堆东西;而摸书,是自己主动走进去的,“像走进海里,感受海水一点一点漫过脚面。”
退休多年的邓兴玉,天天来碑帖区,戴着老花镜伏在小桌上临摹,一坐就是一整天,借的字帖被她翻得仍然跟新的一样。
杨素秋顶住压力进了一批昂贵的儿童立体书,理由很简单:“书店不允许打开,图书馆又不进,贫困家庭的孩子就永远失去接触的可能。”
图书馆后来“出圈”了,成了本地的网红打卡点。
她的朋友、餐饮营销行业出身的梁了来借书,直言不讳地批评他们的宣传工作:“你们的微信公众号覆盖面实在有限,人最重要的是现场体验。”这句略带刺的建议,其实也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一个道理:人们愿意为一个“好好选书”的空间专程赶来,哪怕它藏在一处没有自然采光的地下室里。
这个地下室承载了那些原本无处安放的阅读欲望——这足以说明,公共文化设施稀缺的从来不是读者和用户,稀缺的是有人愿意像杨素秋这样,把每一个人、每一本书、每一个需求都当真。
伍 / 云杉,九千岁

书的结尾,杨素秋去了甘孜塔公草原,拜访一位喇嘛,久美。这个十八岁独自离家、后来还俗建图书馆的年轻人,用十九个月、全靠自筹,在藏区草原上建起唯一一座图书馆——只有石头、木头和泥土。“建筑来自自然”,他说“扶贫要先扶智,书籍可以让人迅速成长,拓宽对世界的认知。”
在贡嘎山山脚下科研站,朋友托她探看一株从高处移栽下来的小云杉,才巴掌大。杨素秋蹲下来摸了摸,想起自己那个地下室图书馆,也才刚满二年。
这个朋友对她说,世界上最古老的云杉,有九千多岁。
我合上书,慌慌张张的台风终究没有来,窗外的城市灯火如星。
跋
有人问我:开书店又不赚钱,你图什么?
我会讲喜欢,我会讲情怀,我会讲一个城市的精神角落,一个平台的人与人相遇,我会讲这些都归结为AI时代人性的寄托。这些都是真的。但读完杨素秋,我想把这个答案说得更老实一点——
能够以读书为生,就是我的初心。
我想做的,也不过是杨素秋反复争取的这件事:上架一份不被生意、不被指标、不被领导左右的书单。只是杨素秋担心的是"够不够精选",我担心的是"能不能卖掉"。
社会没有逼着我必须把书店建起来,但我要自己想明白——我要自己找房租、自己选品、自己吆喝,在电商九块九包邮的价格战和全民刷手机的缝隙里,把一间小店撑住。同时还要警惕那个悄悄替你做选择的流量系统,稍不留神,架子上摆的书就成了库存,码洋就成了损失。
杨素秋用财政加理想主义,守住了一座城公共文化的一角;我得用自己的笨功夫,去守一个更小的角落。
这就是我的初心,也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能力和愿望所在。
如果图书馆是城市给大众的公共馈赠;书店,我想应该是留给愿意走进来人的一份私人邀请。
大概,世上也需要几家不肯将就的书店——哪怕它一开始,也只有巴掌大。
我得试试,用我自己的方式,把一家小书店,笨手笨脚地,开起来。
备注:本文素材来源为杨素秋《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上海译文出版社,2024年1月),文中场景、对话及人物姓名均依原书处理;部分内容有文学化提炼。一家之言,贻笑大方,如有侵权,先道歉,即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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