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霸王餐的，不一定都是霸王

立秋好几天了，羊汤终于替代了小龙虾，开始热腾腾地上桌。

大状正顺着碗沿往嘴里吸溜，突然停下来，自言自语地说，你说是人老了变坏，还是坏人变老了，还是他妈的这个世道把人逼上了吃白食的路。

我筷子悬在半空，说你这是又碰见什么牛鬼蛇神了？

大状拿纸巾擦擦嘴，说不是牛鬼蛇神，是个半大老头，吃“霸王餐”吃成了我们那片儿的“名人”。现在好了，进去了，寻衅滋事。摊上我做法律援助，得替他辩护。

他说这人姓严，在山南边一带活动，秃顶白发，人也佝偻，就显着蔫蔫的。策略极其“佛系”——找那种忙忙碌碌的小馆子，点个快餐、盖饭，吃饱喝足了，抹抹嘴，不找茬往饭里丢虫子，不耍横往地上躺出溜，不装傻手底下直哆嗦，就坐着空碗前面，对老板来一句：“没钱。”

店主得讲文明啊，能吵吵就不要动手。

民警就得出警。

老头两手一摊：我没钱，你们关我呗？

金额就几十块钱，为这事儿拘他？不值当。也只能按纠纷调解，教育几句，散了。

就这么着，他从这家吃到那家，前前后后，有明确报警记录的，34家店。

我听到这儿，说啥——34次报警，34家不同的店？

大状点点头：是有报警记录的34家，那些没报警的呢？只不过他每家店只去一次，绝不吃回头草。

我说嘿，这老头，还真有点盗亦有道的意思。知道薅羊毛不能逮着一只薅，把人薅急了真跟他拼命。

大状笑了，筷头像枪花似的点着我：盗亦有道？人家店家也得让他进第二次门。这老头就是倚老卖老、为老不尊，吃准了每次就几十块钱，店家犯不上为这点事儿打官司、花时间、生闲气。多数人骂两句“赤佬”，就当打发叫花子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民警去查的时候，有些小老板说，看他一把年纪了，穿着也破旧，算了，当积个德，施舍他一顿饭。还有的说，报警没用，警察来了也就调解，回头他更记恨你，算了。

**你看，**有人是可怜他，有人是怕麻烦。这老头，吃准了“算了”的心态。

我说那他的家里人不管？

大状摇摇头：家里情况不太清楚，基本是独来独往。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是真不懂法，也不是真不要脸。

我说你这是两点——展开说说。

大状说：一开始抓他的时候，他嘴硬，不承认吃过那么多家。后来民警把那34家店的报案记录、监控截图一张张摆在他面前，他才耷拉下脑袋认了。他如果真觉得“吃白食天经地义”，他一开始就不会否认。他否认，说明他知道这事儿违法、丢人。

但他为什么还干？因为不干，他饿。

我又问：那他为什么不找个活儿干？六十郎当岁，正是出来闯的时候——扫大街、看大门，总能挣口饭吃吧？

大状摆摆手：你那是想当然。六十多岁，正规单位谁要？没技术、没文化、没健康证，保洁保安都要五十以下的。打零工？现在多少年轻人都找不到活，哪儿轮得到他。再就业？再就业的机会怎么能轮得到他。

我说，倒也是，失业率都不让公开了。

我把碗一推，说那你给我捋捋——之前34次都没处理，为什么这次就给办了？

大状笑了：问得好。倒不是为了罚钱，也谈不上打黑除恶。是因为积案太多了。34次报警记录，堆在案头，哪天真有人较真了，这就是“多次寻衅滋事”、“情节严重”的铁证。法律不追究的时候，所有事儿都是“鸡毛蒜皮”；法律一追究，这些都是“犯罪构成要件”。

他说这老头被抓的时候，一大早还睡着呢，就给搁窝里掏出来了。他大概也没有想到，多半辈子都没事儿，怎么睡着睡着觉，就给逮起来了。

他以为“算了”是常态，他不知道“算了”的尽头，是“算账”。

我拿起勺子，把最后几口羊汤喝完，说这案子听得，既有错也可恨，还有点莫名其妙的憋屈。

大状也沉默了一会儿：是啊，你看这整个链条——他无赖，也许这是他最简单的路；他每次只坑一家，算是给自己留点底线；那些老板有的可怜他，有的怕麻烦，成了他活下去的“纵容犯”；基层民警一次次出警，一次次调解，又浪费警力，又解决不了他一辈子的吃饭问题。最后，34次“算了算了”叠在一起，把“寻衅滋事”这个罪名算是给坐实了。

他说，法律都给了店家和老头儿一个交代，只是交代完了，老头还得出来，他下面那顿饭，还得找地方吃。

备注：本文素材来源为《一句“没钱”，拒付餐费34次！常州警方抓获一专吃“霸王餐”男子》（https://www.cqcb.com/news/1530/2026-08-21/6203956.html），全文内容为艺术加工。一家之言，贻笑大方，如有侵权，先道歉，即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