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相 译本系列 第5期

《理想国》:掌握权力的人不一定有智慧

—— 所有的改变,不都始于理想主义吗


壹 / 一场审判,一个学生,一本书

苏格拉底之死,油画,雅克-路易·大卫,1787年完成
苏格拉底之死,油画,雅克-路易·大卫,1787年完成

公元前399年,雅典。

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被推上法庭,罪名是“腐蚀青年”和“不敬神”。

501名由抽签产生的普通公民,组成了陪审团,进行了两轮投票表决,第一轮以 281票 对 220票,宣判有罪;第二轮以361票对140票,宣判死刑。

在听到法庭的宣判后,老人说:

“现在分手的时候到了,我去死,你们活着;究竟谁过得更幸福,只有神知道。”

这个老人叫苏格拉底,一生述而不作,没留下一个字。

苏格拉底有一个跟了他十来年的学生,亲眼看到了这一幕,错愕与悲愤完全颠覆了这个学生对雅典民主的信任。于是学生离开了雅典,进行了一场十余年的游历和自我救赎。

这个学生的名字,叫柏拉图;那一年,他二十八岁。

后来柏拉图写下了他一生最重要的一部对话录,书名的直译是《政制》,或者《国家》。

中国人叫它《理想国》。


贰 / 柏拉图和他的时代

Plato’s statute stands outside the Hellenic Academy in Greece. Jon Hicks
Plato’s statute stands outside the Hellenic Academy in Greece. Jon Hicks

公元前427年,中国正处于战国时期。巧合的是,雅典城邦也在经历从盛转衰的剧烈动荡。也就在这一年,柏拉图出生在了一个显赫的贵族家庭。

他出生时的名字是阿里斯托克勒斯(Aristokles)意思是“最好的名声”;长大后拥有了健硕的身材,被起了个“柏拉图”(Plato)的绰号,意思是“宽阔的肩膀”。

这两个名字的美好祝愿和要求,后来他都做到了。

柏拉图出生时(公元前431年),伯罗奔尼撒战争已经打了四年。雅典和斯巴达两败俱伤,城邦经济凋敝、社会动荡,昔日辉煌的民主制度也走向衰落。

柏拉图一家倒没有受到战争的太大影响,他反而热衷文艺,想成为一名诗人。直到20岁那年,他听了苏格拉底的演讲,向他揭示了一个他从未设想过、关于真理与人生的全新维度,他大受震撼,焚掉诗稿,从此跟随苏格拉底,投身于哲学。

大约在他30岁时,雅典战败,政权在寡头与腐化的民主政权之间横跳。柏拉图对现实政治深感失望,这也促使他坚定苏格拉底的遗志,将哲学转向对人类社会、正义、国家和人生意义的探讨。也是在这一时期,他在西西里岛的叙拉古触怒了国王狄奥尼修一世,被当作奴隶拍卖,后来开始了十年的游历。

大约40岁(公元前387年)时,他从地中海沿岸(政治活动失败)归来,在雅典城外创立了阿卡德米学园(Academy,英语“学院”的词源),这是西方世界的第一所大学。

自此,柏拉图远离了政治活动,在学园中一边教书,一边著书立说。《理想国》正是在这一时期完成的。


叁 / 洞穴囚徒

《理想国》吴献书译,商务印书馆,上海,1929版
《理想国》吴献书译,商务印书馆,上海,1929版

《理想国》共十卷,在第七卷里,柏拉图讲了一个寓言:一群人从出生起就被锁在洞穴深处,面朝石壁,身后燃着火。他们一辈子只看得见石壁上的影子,以为那就是全部的世界。

某天,其中一人挣脱锁链,爬出洞穴,第一次见到了阳光。他被刺得睁不开眼:影子不是真实——阳光下的事物才是。

他回到洞穴,想把这件事告诉同伴。没人相信他。他们觉得他疯了。

而对于一个疯子的话,只要嘲弄就可以了,并不用去相信的。

柏拉图想说的是:我们每个人都是洞穴里的囚徒。 我们看到的信息、接受的观念、相信的常识,可能只是石壁上的影子。真正的“太阳”——真理——在洞穴之外。

这个洞穴的隐喻,成了一个永远不会过时的思想工具:民国时期,知识分子用它来讨论民主与专制;1980年代,大学生用它来思考理想社会;今天,人们用它来讨论AI治理、信息茧房和后真相时代。


肆 / 哲人王

柏拉图说,理想国的城邦由三种人构成——凭智慧统治的护国者、凭勇敢守卫的战士、凭节制劳作的生产者,大家各安其分,城邦即得正义;一个人的灵魂同样由理智、激情、欲望三部分构成,当理智领导、激情辅助、共同控制欲望时,个人就是正义的。由此可见,个人灵魂的秩序与城邦的秩序是同构的。

柏拉图说,最理想的国家应该由哲学家来统治,否则,人类的灾难不会终结。因为只有哲学家才能看到“理念世界”——超越感官的、永恒的真理。普通人只能看到“现象世界”——变化无常的、虚幻的现实。

柏拉图说,“人人都有一票”不一定能选出正确的答案——雅典的人民就投票处死了他的老师;权力和智慧是两回事——掌握权力的人不一定有智慧,有智慧的人不一定掌握权力。

民主能解决“谁来统治”,不能解决“统治者是否有智慧,是否会腐化”;选举能解决“谁来代表”,不能解决“代表是否称职,是否会形成利益集团”。

这就是《理想国》的核心主张之一:“哲人王”(Philosopher King)。

宕开一笔,王小波经历了自己国家那个时代的运动,他也深深地思考,什么是“理想国和哲人王”。

你看,历史总是在重演。有时候一个正确的问题,比大多数答案活得都长。


伍 / 一个书名,四种翻译

1920年代,中国“西学东渐”到了一个承前启后的关键时期:西方文化的引进从晚清时期侧重“器物”与“制度”,全面深入到思想、文化、哲学等精神层面。一场关于“中国文化往何处去”的激烈争论与选择,爆发了。

吴献书(1885—1944),本名旭初,江苏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中国近代著名的教育家、翻译家
吴献书(1885—1944),本名旭初,江苏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中国近代著名的教育家、翻译家

这一时候,东吴大学的英文教员吴献书翻译了一部大部头:《理想国》,开篇第一句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曰:吾与阿里斯同之子格劳贡,至比雷埃夫斯港,谒女神,兼访朋好。

这是最早的中译本,是中国人第一次读到柏拉图,1920由商务印书馆在上海首版,繁体竖排,行文古雅,标点是出版时后加的。

吴献书有一个学生叫许国璋,后来在回忆文章《饮水思源,敢忘所自》中言:

“吴师曾译柏拉图《理想国》,余1989年因讲述‘西方文化史’曾细读之,深感译意精到,远胜今日之白话译本,诚通儒也。”

这是说明翻译《理想国》的难度极大。一部用古希腊语写成的哲学对话录,涉及大量抽象概念(正义、善、美、理念),又是从英译本开始翻译,不同语言之间的转译几乎必然导致意义的流失。

再半个多世纪后,郭斌和与张竹明合译的版本于1986年再次收入商务印书馆“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这个版本的特点是严谨、忠实、注释详尽,被学术界公认为最可靠的中文版本。

此后,顾寿观译本(岳麓书社, 2010年)追求逐字贴近原文,宁可牺牲流畅也要保留古希腊语的语序;

王扬译本(华夏出版社, 2012年)注释详尽,力求学术精确,却也留下了佶屈聱牙的印象;

何祥迪的新译(果麦文化, 2021年)甚至尝试“字对字”翻译古希腊语,制造出一种陌生的、逼着读者放慢速度的阅读体验。

但比起正文的译法分异,最耐人寻味的是书名本身。

这本书的古希腊原名是Πολιτεία,直译是“政制”或者“国家”。英语世界译作The Republic,港台一些学者译作《国家篇》《王制》,也有人译作《共和国》。

“国家篇”是中性的、学术的,暗示这是一部政治学论著;

“王制”强调的是它对政体形式的讨论;

“共和国”带着一种现代政治学的联想;

而“理想国”三个字,则把整本书悄悄推向了乌托邦——它暗示这是一个关于“应然”而非“实然”的构想,一个值得向往、却未必存在的地方。

同一本书,四个名字,没有翻译的对错,但对于中国大陆的读者来说,可能要感谢吴献书和那个时代,提前做出了选择。


陆 / 走出洞穴

《理想国》不仅是了解西方思想源头的必读经典,也是一面依然能映照现实的镜子。它促使我们不断思考:一个理想的社会应如何构建?正义、教育和个人在其中的角色又是什么?这些跨越时空的追问,共同塑造了人类文明至此的精神底色。

在信息技术和AI成为社会基础设施的现代,再读《理想国》,隐约就好像写的是每一个刷着推荐算法长大的人。

我们看到的信息、相信的常识,未必不是石壁上的影子——只是这一次,产生投影的不是背后的火光,而是一套我们自己都不一定知道身在其中的排序逻辑。

我们要做的,就是爬出算法给建的洞穴。


柒 / 理想国与“理想国”

顺便说一句,前面我们在出版社系列中讲过“理想国–想象另一种可能”——原广西师大出版社旗下的出版品牌。

这个品牌的名字不是无意的巧合,而是一次清晰的借用。

柏拉图的理想国,是一个由智慧和正义统治的完美城邦;这个出版品牌想做的,是用好书去牵引人的思想,从而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两者之间隔着两千四百多年,遥相呼应的是同一种执着的信念:对“更好的世界”的想象和追求。

这听起来很理想主义。但所有的改变,都不始于理想主义吗。

备注:本文素材来源图书原著、公开学术资料及网络素材;部分内容有艺术加工;一家之言,贻笑大方,如有侵权,先道歉,即删改。


下一期,我们来聊一本和《理想国》同时期的东方经典,同样古老、依然鲜活——《道德经》。它是被翻译成外语最多的中国典籍,也是海外书架上最常见的中国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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