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相 作家系列 第3期

赛珍珠:大地上的异邦人

—— 试图跨越高墙的异邦人,注定无处可去,也无家可归


壹 / 一个女孩的两个童年

1892年12月14日,四十岁的美南长老会传教士赛兆祥(Absalom Sydenstricker)带着妻子卡洛琳和五个月大的女儿,从美国西海岸出发,在太平洋上漂泊了一个半月后,登陆上海港;随即换乘帆船,顶着百年未见的寒潮,沿长江到镇江,复尔向北穿过瓜洲,进入里运河,最终抵达清江浦,继续他在苏北的传教工作。

在这之前,这位虔诚的基督徒,满怀将耶和华的光辉照亮“黑暗异教徒”的救世热望,已经在杭州、镇江、宿迁、淮安、泰州一带耕耘了十二年,布道传教,办校行医,甚得长老会和当地教众的好评。

遗憾的是,这片古老而贫瘠的土地以“热病”的形式吞噬了赛兆祥前三个孩子的幼小生命。伤痛之下,他回美国休假了两年,妻子于1892年6月26日为他们生下了第四个孩子,是个女孩儿,十分宝贵,就起名字Pearl——珍珠,赛珍珠。

赛珍珠、赛兆祥、王妈、收养女童、卡洛琳(图源https://pearlsbuck.lib.wvu.edu/biography)
赛珍珠、赛兆祥、王妈、收养女童、卡洛琳(图源https://pearlsbuck.lib.wvu.edu/biography)

从此,赛珍珠同时过上了两种童年。

一种童年是父亲规整的书房,干净得一尘不染,黑色书柜散发着深邃的光辉,里面的圣经和宗教文献让她高山仰止,往来的神父和长老讨论着她所不懂的词汇,邮差送来已经磨得毛边的信件,让她隐约知道,在她的小小世界之外,有个遥远的地方,叫做美国。

另一种童年则生动、有趣而真切得多,乳母王妈教她镇江话,牵着她的小手,尝巷陌里的烟火,寻白娘子的传奇,踏金山寺的涛声、听谷场上的社戏,诵秀才老师教授的《四书》《五经》《红楼》《水浒》。

许多年过去了,赛珍珠在学会中文之后,又熟练掌握了英语,她将自己钟爱的《水浒传》翻译为英文。“水浒”源自《诗经·大雅·绵》,其中的意象难以翻译,而“水边的根据地”又失了雅致。于是,赛珍珠选择了 All Men Are Brothers(四海之内皆兄弟)作为译作名称——这句出自《论语》的古训,既能描述志同道合者的手足情谊,又被赛珍珠赋予了基督化的博爱色彩。

只是,《水浒传》里不都是手足,基督教里也不都是博爱。而赛珍珠,她的一生都在试图用西方的福音框架与平民主义,去套用东方的苦难流民;用“四海之内皆兄弟”的乌托邦,去对冲二十世纪的铁幕铜墙。


贰 / 一个华人的两个命运

赛珍珠与布克在镇江举行婚礼(图源镇江赛珍珠纪念馆)
赛珍珠与布克在镇江举行婚礼(图源镇江赛珍珠纪念馆)

1917年,赛珍珠与金陵大学的美国农业经济学家布克(John Lossing Buck)在镇江登云山的家里结婚。婚后,赛珍珠离开了父母,和布克搬迁到了安徽北部的宿县——一片更为广袤、更为深沉的中国“大地”。

赛珍珠在皖北生活了五年。她跟着布克出入士绅的宅院,也蹲在田埂上和农妇聊收成;她在教会女校教英文,也帮着筹办诊所。她不是在做“调查”和“体验生活”,她是在过日子——一种和江南不一样的日子。皖北的贫穷、粗粝和生命,一点一点渗进她的皮肤。

依托这段经历,1929年,赛珍珠在金陵大学宿舍的阁楼上,完成了她的代表作The Good Earth(《大地》),并于1931年在纽约出版发行,很快登顶了全美畅销书榜,后于1932年拿到了普利策奖。随即赛珍珠又完成了《儿子们》和《分家》的写作。

这就是《大地三部曲》,以严谨而深情的现实主义笔法,刻画了中国北方农民王龙家族三代人的命运与沉浮。

在《大地》里,王龙对土地的依赖与不舍,被塑造成一部带有旧约色彩的东方农耕史诗;《儿子们》通过儿子王虎的经历,将贫穷与混乱孕育的土匪、军阀与司令呈现给世界;而《分家》中的王源——王虎之子,则被塑造为了反抗传统血腥、试图以科学救国的改良主义代表。

赛珍珠接受诺贝尔文学奖(图源镇江赛珍珠纪念馆)
赛珍珠接受诺贝尔文学奖(图源镇江赛珍珠纪念馆)

1938年,赛珍珠凭《大地三部曲》以及描写父母的传记《异邦客》《战斗的天使》,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成为第一位获此殊荣的美国女性。

瑞典学院在颁奖词中盛赞她:

“对中国农民生活史诗般的描述是真切而取材丰富的……为人类的同情心越过遥远的种族壁垒铺平了道路。”

赛珍珠在获奖感言中亦真诚回应:

“中国人的生活这么多年来也就是我的生活,必将永远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恰恰是中国小说而不是美国小说决定了我在写作上的成就。”

但是文学中的表达,好像从来都是人们求而不得的东西。

1930年代的美国,依然处于大萧条的阴影之中,中产阶级们惶惶不可终日。他们读到了《大地》,在赛珍珠铺设的“原生态东方”里完成一次精神远遁。赛珍珠将中国的苦难悲悯化、田园化、圣经化,打破了西方世界长久以来对华人“傅满洲”式的邪恶刻板印象。

但是,严苛而带有种族歧视色彩的《排华法案》依然在美国法律中稳如顽石。就在美国读者为王龙的命运唏嘘落泪时,旧金山码头与加州农场中,华人劳工依然是不被法律所承认的异类,乃至被枉然地夺去生命。

而彼时的中国,也正处于剧烈的社会转型之中。中国的左翼知识分子对《大地》表现出警惕与冷淡,譬如鲁迅,也曾说过:

“毕竟是一位生长中国的美国女教士的立场而已……因为她所觉得的,还不过一点浮面的情形。只有我们做起来,方能留下一个真相。”

文学的同情,终究未能穿透政治的铁幕与种族的高墙。


叁 / 一个作家的两个身份

赛珍珠在美国联合援华会活动中(图源镇江赛珍珠纪念馆)
赛珍珠在美国联合援华会活动中(图源镇江赛珍珠纪念馆)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已经定居美国的赛珍珠利用自己的声望为中国救亡图存大声疾呼;1938年,她公开抨击“蒋介石因无视农民而失去了他的机会”;1940年,她应宋庆龄之邀加入“保卫中国同盟”,随后促成“美国中国救济事业联合会”与“紧急援华委员会”,在全美筹集数百万美元汇往中国,支援抗战与医药救治。

关于这段经历,周恩来曾给予她极高评价:

“赛珍珠是著名的小说家,对中国人民怀有深厚的感情,在抗日战争方面同情中国,是中国人民的朋友。”

然而,在这个被意识形态割裂的世界里,一个试图跨越阵营的意见领袖和实干分子,注定要面对双方警惕的眼神,注定要承受双重阵营的绞杀。

在冷战前夜的美国,赛珍珠鲜明的亲华立场、反殖民主义诉求以及对平等的呼吁,引起了华盛顿当局的深刻猜忌。美国联邦调查局(FBI)早在1937年就已对她建档。随着麦卡锡主义抬头,赛珍珠被卷入弗林事件,列入胡佛的黑名单,她关于亚洲政策的著作被批注为“阴谋破坏”。1943至1944年间,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局将其定性为“共产党的同路人”,甚至冠以“隐藏最深的亲共分子”之名。直到1950年代,她因批评美国对朝鲜战争的政策,依然面临频繁的审查与监视。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政治光谱和社会形态发生剧变。赛珍珠那支曾经为中国呼吁的笔,写下了《北京来信》(1957)、《撒旦永不眠》(1962)、《梁太太的三个女儿》(1969)等作品,对当时的政治运动提出了批评与质疑。在彼时批判美帝国主义的语境下,赛珍珠被扣上了“美帝国主义文化侵略急先锋”与“反动文人”的帽子。

赛珍珠变成了伊索寓言里那只在鸟兽大战中两边不获接纳的“蝙蝠”——非鸟非兽,非我族类。


肆 / 一个老人的两块故土

1972年2月,尼克松的专机,跨越了太平洋,降落在北京的机场上,冷战的冰山开启了艰难的解冻。

这一年,赛珍珠已是八十岁高龄。风烛残年之际,这位老人重新燃起了“回家”的渴望。

自1972年2月至4月,赛珍珠连续给周恩来写出了四封信;3月1日,她向刚结束访华行程的尼克松发去加急电报,恳请白宫促成她的访华之旅;她亲自拜访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黄华大使的夫人、托出版商以私人名义致信黄华;她甚至将求助信寄往中国驻英国、驻法国的使馆,请求转呈北京。

一位长于中国、书写中国、援助中国、批评中国的“镇江人”,似乎蜕变成了一个固执而卑微的“访民”,试图按照中国传统的人情关系与行为模式,敲开那扇远离了近四十年的家门。

然而,她等来的只有冰冷的拒绝。

关于1972年赛珍珠签证被拒的原因,民间传说将其归咎于一段陈年旧案:年轻时的江青(蓝苹)曾在争演话剧《赛金花》女主角时败给演员王莹,而赛珍珠为王莹捧过场,因而留下了私人恩怨。

将这作为拒签背后的推手,委实太猎奇了。

事实上,由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加拿大大使馆给出的官方拒签原因是“在创作中对中国人民和领袖抱着’歪曲、中伤和诽谤’的态度。”

1972年中美关系的破冰,是以“乒乓球外交”为突破口的极其微妙、极其脆弱的战略试探。在当时的北京,极左思潮并未退去,对美外交依然充满高度敏感与戒备。而在华盛顿,麦卡锡主义的余毒犹存。赛珍珠的履历又让她成为一个复杂的“异类”——在西方眼中她是带有左翼色彩的亲共分子,在东方眼中她又是写过批评文章的帝国主义文化载体。

这样的背景下,拒签就成为了极左意识形态防御机制下的必然选择。

冰山融化的第一滴水,终究载不起跨越太平洋的船。

赛珍珠80岁生日照,以及墓盖(图源镇江赛珍珠纪念馆)
赛珍珠80岁生日照,以及墓盖(图源镇江赛珍珠纪念馆)

1973年3月6日,赛珍珠在美国佛蒙特州的雪夜中去世,长眠于费城郊外的青山农场。她亲自设计了自己的墓盖,大理石面板上没有繁杂冗长的生平装饰,仅镌刻了一枚她生前经常使用的椭圆形中文小篆印章——“赛珍珠”。墓碑朝向东方,隔着漫长的太平洋,遥望着镇江登云山上的松柏与皖北黄土地上的麦浪。


伍 / 一个“镇江人”的两个身份

世纪之交,迟到的和解以一种热闹的方式不期而至。

她在江苏镇江、江西庐山、安徽宿州以及南京大学的旧居被陆续修缮一新,划定为文化遗迹,打造为城市对外文化交流的重要名片;她的文学作品被重新译介、出版、改编为电影;在新中国成立六十周年之际,她被有关机构提名为“十大国际友人”之一。

赛珍珠生前求而不得的接纳与回归,在她去世数十年后,似乎以一种圆满的形式实现了。

只是,赛珍珠一生都在各种场合强调自己是“镇江人”。 在她的情感与精神图谱里,镇江话是她的母语,金山寺的钟声与扬子江的清风吹拂了她的童年,《红楼》《水浒》与《道德经》构成了她的文学血脉。她将那片大地视为自己灵魂的最终归宿。

然而,这个“镇江人”,她所获得的最高接纳,依然只能是“国际友人”;她的故居,最终被定格为“中外交流纪念馆”。

1962年,白宫,赛珍珠与肯尼迪交谈(图源镇江赛珍珠纪念馆)
1962年,白宫,赛珍珠与肯尼迪交谈(图源镇江赛珍珠纪念馆)

1963年,柏林墙刚刚竖起。肯尼迪在墙下发表了著名的演说:

“自由有许多困难,民主亦非完美,然而我们从未建造一堵墙把我们的人民关在里面,不准他们离开。”

肯尼迪错了。

有形的高墙依然耸立,无形的壁垒从未倒下。

在这个被国家、种族、血统与阵营割裂的世界里,深情和批评往往一无所有,而试图跨越高墙的异邦人,注定无处可去,也无家可归。

备注:本文素材来源镇江赛珍珠纪念馆,赛珍珠自传《我的几个世界》《大地三部曲》等作品和公开媒体报道。部分内容有艺术加工;一家之言,贻笑大方,如有侵权,先道歉,即删改。


下期预告

下一期,我们回到国内,聊一个被自己的时代所忽略,在身后获得喝彩的人——王小波。他以王二之名,写人、写世、写情、写性、写风暴、写夜奔,也写下了《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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