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相 作家系列 第4期

王小波:以王二之名

—— 写人、写世、写情、写性、写风暴、写夜奔


壹 / 教师、程序员与作家

1990年代初,北京。

你走进北大或人大的某间教室,看到一个高个儿老师,头发有些长、发型有些乱、眼袋有些肿,头一歪一歪地上课,仿佛心里还在琢磨别的什么事儿。

你随他穿行在课后的人群中,偶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也带着漫不经心的懒劲,顶多冲人家点个头。

回到宿舍,他把挎包随便一扔,先是按下狭窄书桌上微型计算机的电源,然后抓起一个大搪瓷缸,吹掉表面的一层浮灰,如野牛饮水般咕咚咕咚灌进肚子。这时电脑也开机自检完成,他进入DOS系统,开始用汇编语言和C++写一套管理程序。他给你说,这套程序是给某个煤气工程公司编写的,能改善他们的管理水平,说不定还能拿个科技进步奖。你听不懂他说什么,只是觉得能用计算机替人干活,这事儿挺厉害。

他在键盘上啪啪啪地输入。你有些无聊,随手翻起他的一沓稿纸,这里面有信件,有杂文,还有没有写完的小说。

你问:“小波,你要辞职了?”

王小波(图源网络)
王小波(图源网络)

1952年,王小波在北京出生,名字里的“小波”二字,源于父亲王方名正在经历的一场政治风波。

1968年,16岁时,他和诸多同龄人一样,先后到了云南、山东等地上山下乡,经历了那个时代知识青年所能经历的所有困顿、劳累、冲突与精神的贫瘠;后来又回到北京,进厂务工。恢复高考的第二年,他考入父亲任职的中国人民大学修读商品学,在校期间认识李银河并且结了婚,再赴美国匹兹堡大学攻读硕士,回国后先后在北大、人大任教。

1992年,王小波辞去教职,开始以写作为主要职业。

只是,时间没有给他机会变老。

1997年4月11日,45岁的王小波在北京顺义的铁营公寓因心脏病突发猝然长逝,当人们推开门时,发现门框和墙上留下了他临终前挣扎的痕迹,牙缝间还有着残留的白灰。

那时,他已两度获得台湾《联合报》文学奖中篇小说大奖,但在大陆,他的作品还没有迎来广泛的阅读热潮。


贰 / 五线谱上的情书

除了被后人赋予了太多深刻含义的标签外,王小波是一个浪漫的人。比如这么一句写在了五线谱上的话:

“你好啊,李银河。”

王小波与李银河(图源网络)
王小波与李银河(图源网络)

20世纪70年代,王小波开始创作,作品大多写在了一个大笔记本上,只有和他关系要好的朋友才能看到,这其中就包括了辗转流传到李银河手上的《绿毛水怪》。李银河当时还在山西上大学,被小说所触动,居然产生了见见作者的想法。当她拐弯抹角见到了王小波,发现不如不见,因为真人“太丑了”,而且对她并不热情。但随后,王小波对李银河发起了直白而热烈的追求,即使两个人的“社会身份”相差很大,他们仍然相爱了。

王小波写小说时,喜欢让人物陷入荒诞的处境,用机智和无赖拆解那些一本正经的说教。可在写给李银河的信里,他并不总是那个冷静、尖锐的观察者。他像个孩子一样倾诉自己对宇宙、对美、对生命最纯粹的向往,倾诉对李银河的爱恋和思念:“一想到你,我这张丑脸上就泛起微笑。”

在那个习惯于将个体情感融入集体宏大叙事的年代,王小波与李银河的结合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张力的个体选择。哪怕王小波的作品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无人问津、不被主流理解,李银河始终坚定地支持他的创作。他们选择做丁克家庭,把所有的激情与专注都留给了智力创造与对彼此的深情。

在现实生活的琐碎与世俗舆论的冷眼面前,这种爱情搭建了一个独立于外部世界的精神庇护所。正如他所写:

“爱你就像爱生命。”

这种爱,不是道德教化的义务,不是世俗利益的结合,而是一个自由灵魂对另一个自由灵魂的相趋与拥抱。对于他们来说,爱情不是需要被包装的仪式,而是两个独立个体共同对抗生活中琐碎与粗粝的底气。


叁 / 云南农场、猪与《黄金时代》

王小波最著名的符号之一,是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在他笔下,农场里的猪大多数都被阉割、按部就班地增重、最终走向屠宰场。唯独有一只猪,长得像母鹿一样敏捷,喜欢跳上屋顶看落日,甚至能模仿汽车和汽笛的叫声。当人们拿着火枪和铁棍试图捕杀这只”破坏秩序“的猪时,它却极其敏捷地钻进荒山,消失在丛林深处。

这只猪当然不是一只普通的猪。

它不懂什么主义,也没有准备发表一篇什么关于自由的宣言。它只是按照自己的习性活着,不肯乖乖进入别人替它安排好的生活。

知识青年王小波下乡(图源网络)
知识青年王小波下乡(图源网络)

王小波自己也经历过一段被时代安排的生活。那段经历让他接触到广阔的乡村生活,也让他亲眼目睹了令人困惑的场景:劳动有劳动的要求,组织有组织的规矩,人们用满腔的热情去干着战天斗地的事情,语言狂热,思想划一,个体的尊严与欲望被集体叙事所压制和同化,一个人想要说什么、做什么,常常需要先考虑周围的目光。青春期的王小波在农场的阳光下看着天空,下半身感到无限的冲动,上半身感到巨大的虚无。

正是在这种充动和虚无中,诞生了《黄金时代》与”王二“。

“那年我二十一岁,是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在小说里,陈清扬被周围人视为一个有问题的女人。为了摆脱他人的污蔑,她与王二之间发生了一段关系,并试图用一种荒诞的说法解释自己的处境。而王二借机研究了陈清扬的身体结构,敦行了”伟大友谊“,两个人共同躲进了山谷雾野——这是一个男孩子对于生命和生理本能的渴望和诚实,这是一个女性对于污蔑和中伤的积极反抗。当外部世界用集体意志、道德教化、漫长审查、深刻检讨、残酷斗争试图将人的行为统一驯化时,思想自由与身体自主,成为了他们抵抗集体吞噬的最终武器。


肆 / 狂热、教条与《沉默的大多数》

从今天回头看,王小波正处于社会深刻转型、观念新旧碰撞的时期,他的写作生涯,跨过了中国社会变化剧烈的几十年。

90年代(图源网络)
90年代(图源网络)

70年代的路线转型、80年代的启蒙运动与90年代的商业浪潮叠加在一起,社会结构、舆论环境和个人价值观都开始在板结的土壤中萌芽。只是长久以来凝固的思维范式并没有完全消散,讲究政治正确、道德规范、叙事统一的集体主义氛围依然粘滞在群体之中。

在当时的舆论与秩序之中,知识分子应该等同于文化工作者,应当承担宣教的使命。文章要么是”颂歌“,用不同的载体表现同样的教条;要么是”悲歌“,用控诉的笔调,阐述个体的无辜和政治运动给普通人带来的精神创伤。

王小波没有选择美化,也没有选择伤痕,他提供了第三种可能:做个讲故事的人,说说常识。

在杂文集《沉默的大多数》中,他反复谈到理性、常识、话语与沉默。他发现,公共生活中从来不缺少声音——高尚的口号、严厉的批判、喧嚣的争论——但大多数普通人的感受、疑问和判断,却往往处于”沉默“之中。

这似乎也是他当时在大陆并没有得到应有影响力的原因。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王小波的杂文被指责为”不务正业“,小说被指责为”趣味低级“,他本人也被视为”异端“。

王小波不认为这是对他的正确评价,也不认为这些人是真的没有独立见解和常识。这些人之所以貌似愚蠢,不是因为智商低下,而是因为他们谙熟了生存法则,放弃独立表达,将自己的大脑让位给了某种标准的观念。

“在我们这个国家里,傻有时能成为一种威慑。”

他试图用最简单的逻辑、最朴素的理性和最平直的语言,以及对生命和个体的自然尊重,去冲破这种由舆论和教条筑起的藩篱。

在中国传统的知识分子谱系中,士人的去路,往往有三种选择:要么”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进入体制内建立、主导和维护秩序;要么”退隐江湖,采菊东篱“,以殉道或隐逸的形式维护自身的羽毛;要么著书立说、开山立宗,试图用舆论和徒子徒孙,表达愿望和改造社会。

我不敢肯定王小波是不是选择了第三条路。他当然用文字来表达自己的观点并试图影响他人,可是既不宣扬正统的道德评价,也不迎合大众的热闹趣味。对他来说,知识分子的价值,也许首先在于能否独立地思考,能否诚实地面对自己不懂的事情,能否在没有现成答案的时候,仍然愿意追问下去。

他不要求自己或者别人成为一个英雄。

他相信,知识分子的使命不是去教导别人”应该怎么做“,而是提供一种范例:一个人是可以不随波逐流地活着,可以不上当受骗也不骗人地活着,更加可以幽默天真地活着。


伍 / 身后的喧嚣

王小波身后比生前热闹。

生前,他的小说出版不易,文学评论界对他的关注有限,写作也无法始终提供稳定的收入。

身后,《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等作品陆续出版,杂文集《沉默的大多数》被越来越多的人阅读。他被冠以”教父“”自由主义先锋“”一代人的精神图腾“等各种盛名,乃至有人以”王小波门下走狗“而自称。

1997年5月13日,花城出版社”王小波《时代三部曲》研讨会“。中为李银河(图源网络)
1997年5月13日,花城出版社”王小波《时代三部曲》研讨会“。中为李银河(图源网络)

公众与舆论再次将一个个体,包装成了一个普遍的符号。

这并不奇怪。一个作家被越来越多的人阅读,必然会进入不同的生活经验与思想背景之中。读者可以从同一部作品里读出不同的东西,这也是文学的生命力所在。

至于那些在他生前指责他”离经叛道“的声音,与在他死后将他奉为”神明“的声音,本质上都是同一种大众心理的反映——人们习惯于寻找一个异类去批判,或者寻找一个英雄去崇拜。

只是这种生后的追捧,或许并不是王小波所想要的。我们也许应该问问自己,我们究竟是在阅读王小波,还是在使用王小波?

读王小波最好的办法,或许并不是垂涎于小作文,也不是急着摘抄金句,也不是寻找他的一系列标签的例证,也不用着急找到一种精神来疏导自己的块垒。先读他的小说,看看人物如何说话,看看故事如何发展,看看那些看似荒唐的情节在讲什么。再读他的杂文,留意他怎样提出问题,怎样推演论证,怎样用一个笑话拆开一套严肃的说辞。

读完以后,赞同也好,不赞同也好,都可以。

重要的是,不必急着把他变成一个标准答案,来解决自己的问题。


陆 / 后山选书·王小波

如果你觉得生活有些沉闷,或者厌倦了周围的喧嚣,不妨重新翻翻王小波。

在我看来,王小波的书不应该被高高摆在”严肃文学“的陈列柜里供奉,而应该放在每一个渴望有趣灵魂的人的案头上,随时翻开,随便翻开,随页翻开,都能获得愉悦与启发。

1**《黄金时代》**

后山推荐:王小波最具代表性的小说集。看王二与陈清扬如何在云南的蓝天下,如何相遇,如何相交,又如何在分离前,活出生命本能和奇幻的色彩。

2**《沉默的大多数》**

后山推荐:王小波的杂文集。谈理性、常识、知识分子,也谈那些被人们习以为常的观念。。

3**《爱你就像爱生命》**

后山推荐:王小波与李银河的书信集。五线谱上的情书,把日常生活写得明亮而具体。

备注:本文素材来源王小波作品、《王小波传》(乐文城)等作品和公开媒体报道。部分内容有艺术加工;一家之言,贻笑大方,如有侵权,先道歉,即删改。


下期预告

下一期,我们讲一个“住在绍兴的古希腊人”,他画过画,坐过牢,写过诗,最后成了一个“不知名”的知名作家——木心。


在 AI 时代,讲人的故事

万卷相 · 众生相 · 识趣相

这是一个想开书店人的个人公众号,没有团队,没有投流。
扫码关注,帮助我原创更多内容,帮助我早日书店开张。
届时,请您来后山书局闲坐,奉君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