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晚熟的光
—— 如果不满怀希望,那满怀什么呢

1994年1月9日,纽约,陈丹青寓所。
最后一课讲完,木心穿上黑大衣,戴上黑礼帽,学生们送他下楼。步出客厅的一瞬,他回过头,定睛看了一眼十几分钟前还据案讲课的那张橡木桌。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此后直到去世,他再没出席过一次演讲。
这场被他笑称为“文学的远征”的课,整整讲了五年。听课的人里,有人记下五大本笔记,几度搬家,一直压在书柜里,近二十年没有翻开过。没有人想到,这些笔记日后会变成一本被鼓呼相传的书;也没有人想到,讲课的人在这世上,还剩下十七年。
2011年12月21日凌晨3时,木心在故乡乌镇离世,享年84岁。
按常理,一位作家的故事到这里该收尾了。
木心的故事,偏偏从这里才算真正开始:他五十五岁离开大陆时,一篇文字都没有发表过;他死后,作品被整套出版,摆上了许多书店最显眼的位置。
名声,原来也有时差。就像一颗星,早已亮了很久,光却要走很远,才抵达我们的眼睛。
只是,他的光,为什么来得这样晚?
壹 / 乌镇的少爷
1927年,北伐正酣,旧时代的屋檐还没有塌尽,新时代的雨已经落下。
木心就在这一年,出生于浙江桐乡乌镇东栅栏杆桥,祖父孙秀林为他取名孙璞,字仰中,号牧心。

孙家颇积资产。佣人清洁家宅“孙家花园”,换下了条案上的宋瓷,临时摆上明官窑。母亲看见了,曼声说,明代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快给收回去。
孙家重教育。孙父早殁,母亲亲自教儿子读杜诗、易经。少年放话:写诗,至少得写到杜甫那样,才好意思说是写诗。长辈们哄堂大笑。
孩子的书房比家大。木心瞄上了同乡长辈沈雁冰(茅盾)一屋子的世界文学。获益于此,少年时代的他,一边读古诗文,一边读西洋文学,一只脚踩在江南的青石板上,另一只脚,悄悄伸向了遥远的地中海。也大概于此,水乡给他柔软与节制,古希腊给他明净与辽阔。
战乱迭起,江浙门第纷落,富裕人家要么是惶惶终日,要么是醉生梦死,少数热血青年则投奔革命,吴文化失去气候。置身这样的境地,他说了句一语成谶的话:
“我的自救,全靠读书。”
书读多了,胸中之言益多,木心开始创作。起初是模仿古人的风格,“神闲气定,俨然居高不下”。姊夫姊姊看了他的诗商讨:“弟弟年纪这样轻,写得这样素净,不知好不好?”木心在《文学回忆录》里写道:“我知道他们的忧虑。大抵富家子弟,行文素净是不祥之兆,要出家做和尚的。”
确实,家中原想木心从商从政,继承家业光耀门楣,但木心毫无兴趣。他想成为一名画家。抗战结束后,他先是考了上海美专,跟着刘海粟先生学习油画。但没过多久,他又转到杭州国立艺专,追随林风眠先生研习中西绘画。他觉得自己和林风眠更对路子。当时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寄情的爱好,以后倒成了他谋生的手艺。
1946年,木心19 岁,借口养病,独自住到了父亲在莫干山的别墅,随行两个大箱子,一个是吃穿住用,另一个则是图书。这一住,就从夏八月到雪折竹。白昼一窗天光,入夜一支烛;食有村姑送餐,夜有风吟虎啸。及至下山,多了三大篇论文——《哈姆莱特泛论》《伊卡洛斯诠释》《奥菲司精义》,和一个写满“竹秀”的日记本。
贰 / 纸上的钢琴
下山后,依然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安逸仿佛是原罪。“人家出洋留学,我只见过平静的湖。人家打过仗、流过浪、做过苦工、坐过监牢,我长到十多岁尚无上街买东西的经验。”

1947年,20岁的木心走上街头,参与了反饥饿、反内战的学生运动:演讲,发传单,大卡车上跳上跳下。“白天闹革命,晚上点一支蜡烛弹肖邦。”
1948年,木心一度投奔新四军,绘制马恩列毛的巨幅画像。后因此事被当时的上海市市长吴国桢亲自下令开除学籍,又遭国民党通缉。只好避祸台湾,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夕返回大陆。
1950年,23岁的他受聘于杭州第一高中,不久辞职。理由很“出世”:温暖、安定、丰富的常人生活,于艺术有害,他要的是凄清、孤独、单调;艺术,是要有所牺牲的。于是又上莫干山,读书、写作、作画,一住六年。书桌上贴了福楼拜的一句话:
“艺术广大之极,足以占据一个人。”
1956年,孙家逐年衰落,他带着六年山居写下的若干中短篇、十来本厚厚的手稿下山,先回学校教书,后进上海工艺美术制品厂做设计师。
然而就此,木心的人生,被卷进一连串他无法选择的风向里。
1957到1978年期间,在当时常规的生产生活外,他在单位被监督劳动;被红卫兵、造反派轮番搜查抄家:墙壁凿破,地板撬开,瓦片翻身,连桌上的一盆菜也倒出来用筷子扒拨,手段横蛮泼辣,方法刁钻精到。数箱画作、藏书、20集手抄精装本全被抄走;全家人被日夜监视、受到冲击和批斗;木心被囚禁18个月,伤了三根手指。某夜他乘看守不备,从木栅栏里钻出,逃出后茫然自顾,发现竟无处可去,只得又从原处钻了回去。
即便如此,身处囚室,他在白纸上画出黑色的琴键,夜夜在这无声的键盘上弹奏莫扎特和巴赫。
“我白天是奴隶,晚上是王子”。

同一个时代,有人沉默,有人喧哗,有人改了口。而他在狱中,写出了66张写满米粒大小字的手稿,不是含血愤天,没有泣涕控诉,有的只是对美学和哲学的思考,以及断续写下的诗。
回顾这段岁月,他只说:“诚觉世事尽可原谅。”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只是不知,该去原谅谁”。

多年以后,梁文道看到木心50岁照片时,啧啧惊叹:“你不觉得这个人像坐过牢似的,从文革中结束改造回来的很多作家,难免身子会往前驼下去,有点曲髅,难免神情会有点沮丧、失落、惶恐,但木心没有,他精气神很足,好奇怪好奇怪的一个人。”
叁 / 五十五岁的琼美卡
1978年平反后,木心的才华迅速被认可:主持筹建全国工艺美术展览会,担任《美化生活》主编、上海工艺美术家协会秘书长、交大美学教授,甚至成为主修北京人民大会堂的“十大设计师”之一,事业一下辉煌灿烂起来。

但就在这时,他作出一个惊人决定:去美国。他看见一个个有志青年,熟门熟路地堕落了,变得虚荣入骨又实利成癖。木心不愿成为这样流俗的人:
“许多个人加起来,便是时代。我要在自己的身上,克服这个时代。”
1982年,55岁的木心抵达美国。有华人富商看中他的名气,提出提供优渥住所,条件是让他每月交画并代笔写文章。木心断然谢绝,拎着行李搬进了纽约“琼美卡”——一个黑人与拉美人杂居、治安混乱的贫民区。
他以绝笔的心情日日写作,“燃烧,独对雕像,夜夜文艺复兴”。
此后二十多年里,木心留下了一系列名篇:如《林肯中心的鼓声》《温莎墓园日记》等大量的论文、随笔、小说和诗歌。这其中,后来最被大陆人所熟知的,是那首《从前慢》:
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而他的第一批读者,不在故乡。1984年,台湾《联合文学》创刊号推出“木心散文个展”,一时之间,人人都在问:木心是谁?1986年,纽约《中报》又为他的散文办了一场专题讨论会。
那时的大陆读者,对此一无所知。
肆 / 一场“文学的远征”
1980年代的纽约,汇聚了一批心怀梦想却文化饥渴的留美中国艺术家,其中有陈丹青。
一次闲谈,木心惊讶地说:“原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于是有人缠着他,请他正式开课,别让那些珍贵的识见白白虚掷。众人另有一点小心思:那些年木心还没开始卖画,生活全靠稿费,大家想借听课交些费用,让老人多一份收入。木心在电话里嘟囔了一句“这样子算什么呢”,到底还是答应了,而且认真备起课来。

1989年1月15日,众人在画家高小华家聚会,满室哗然,很久才静下来。木心着浅色西装,笑盈盈坐在沙发上。那年他六十二岁,鬓发尚未斑白。
“风雪夜,听我说书者五六人,阴雨,七八人,风和日丽,十人,我读,众人听,都高兴,别无他想。”
像孔子带领弟子周游列国,木心带着学生,开始这场文学的远征,所行之处,黄河如带、长江如虹。
他说老子自恋,是老牌那耳喀索斯,但不以泉水照自己,而是以全宇宙照观;
他以为今日所有伪君子身上,仍然活着孔丘;
他引嵇康为兄弟,推崇屈原是中国文学的塔尖,而陶渊明是“塔外人”;
他将杜甫晚年诗作与贝多芬交响乐作比较;
他说巴尔扎克是彩色的陀思妥耶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黑白的巴尔扎克;
他说卡夫卡苦命、肺痨、爱焚稿,该把林黛玉介绍给卡夫卡。
陈丹青还记下了他一句粗话:“古代,群山重重,你怎么超越得过……有人对我说,洞庭湖出一书家,超过王羲之。我说:操他妈。”
本想一年讲完,结果讲了整整五年。最后一课,就是我们开头看到的那一幕。

五年里,陈丹青记了五本笔记。2013年,他把它们整理出来,就是《文学回忆录》,共五册八十五讲,逾四十万字。这不是一本纯粹的文学史,而是木心的个人文学记忆,是木心之所以为木心的渊源,也是木心留给世界的礼物。
伍 / 回来,与离去

1995年,木心在一个雪夜独自悄然回到了乌镇,探访历经周转、已近废墟的孙家老宅。
2006年1月,他的第一部大陆版散文集《哥伦比亚的倒影》由广西师大出版社(前面专门写过这个出版社)出版。同一年。乌镇在老宅原址落成了一座二层小楼,名叫“晚晴小筑”,周围香樟、榆树成荫。79岁的他应邀回国定居。只是,他在乌镇已没有一个亲人。
2011年12月21日,淡淡雾霭笼罩着桐乡,木心沉睡在故土之上,肺疾离世,享年84岁。
身后的事——著作的出版、故居与美术馆的筹建、遗稿的整理——大半由陈丹青奔走料理。也幸亏陈丹青,我才能读到木心,写下这篇小文。
陆 / 后山选书
我们今天知道木心,往往是从一些漂亮句子开始的,这些漂亮句子成为人们谈论孤独、自由、审美和生活趣味时常常引用的材料。他也逐渐被塑造成一种独特的文化形象:讲究、清醒、孤独,自尊、古典、西方、修养、学识,似乎始终与庸常生活保持着距离。
这些金句并不完整。木心先生的文字作品分为散文小说、诗歌和讲稿三类,除《诗经演》是古体诗外,其他并无太大的阅读障碍和先后顺序。
入门:读诗文
·《云雀叫了一整天》:诗和短章为主,可以从熟悉的《从前慢》读起,再慢慢读那些不那么像“金句”的句子。
·《哥伦比亚的倒影》:他在大陆出版的第一部散文集,适合慢读,也适合摘抄。
进阶:知史识
·《文学回忆录》:陈丹青整理的课堂笔记,一个读书人的个人文学地图,纵横酣畅,也是最好的读书指南。
·《琼美卡随想录》:他亲自编订的散文集,写于纽约琼美卡的年月。
深读:见锋芒
·《温莎墓园日记》:亲自编订的小说选集,有虚构的趣味,也有木心熟悉的西方文学气息。
·《木心谈木心》:他自己谈自己的文章,是《文学回忆录》的补遗。
·《即兴判断》《鱼丽之宴》:箴言与答问,句句是判断,句句是挑衅。
更妙的是,木心先生为我们开出份书单,让我们用一生去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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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本文素材来源《木心:那个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木心全集(典藏套装十六册》(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社)纪录片《Dreaming Against the World》《我的师尊木心先生》《木心物语》《归来的局外人》等作品和公开媒体报道。部分内容有艺术加工;一家之言,贻笑大方,如有侵权,先道歉,即删改。
下期预告
他在里斯本的道拉多雷斯大街做了一辈子会计,把七十二个灵魂锁进一只木箱,留下一句“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下期,佩索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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